北境,主城,某處不為外人所知的幽冥軍秘密審訊所。
此處深入地下,潮溼陰冷,唯有牆壁上幾盞昏黃的油燈提供著微弱的光線,將各種奇形怪狀、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刑具映照出扭曲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腐臭味,以及一種名為“絕望”的壓抑氣息。
這裡是幽一和他的手下,讓最頑固的敵人開口的地方。
數日前從“悅來客棧”地下密室擒獲的那名南疆刺客,此刻被特製的精鋼鎖鏈牢牢束縛在一張冰冷的鐵椅上。
他身上的黑衣早已被血汙和汗水浸透,多處傷口潰爛流膿,臉上、身上佈滿了各種刑訊留下的猙獰痕跡。
他低垂著頭,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氣,但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偶爾還會閃過一絲怨毒與不屈的光芒。
幽一如同最耐心的石雕,站在刺客面前三步之外,一身黑衣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只有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穿靈魂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微光。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兩天兩夜。
親自監督審訊,用盡了各種常規和非常規的手段。
但這名南疆刺客的意志堅韌得超乎想象,對“吐真散”也有一定抗性,除了最初吐露的零星資訊,關於“斷龍”核心計劃、上線聯絡方式、尤其是“二引”的具體情報,始終守口如瓶。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
每過去一刻,那未知的“二引”毒計爆發的風險就增加一分。
幽一知道,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少主在等訊息,北境在等訊息。
他緩緩走上前,在刺客面前蹲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方那雙充滿血絲和仇恨的眼睛。
沒有威脅,沒有呵斥,只是用那種平靜到令人心底發寒的語氣,緩緩開口,聲音在地下室中幽幽迴盪:
“你知道,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而你,最缺的,就是時間。”
刺客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濺在幽一的靴面上。
幽一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的上線,‘赤魅’,現在在哪裡?是在南疆,還是已經北上,隱藏在某個角落,欣賞著你們的‘傑作’?”
幽一繼續問,彷彿在聊家常。
“她許給你們甚麼?榮華富貴?還是…控制你們家人、同門的把柄?”
刺客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恐懼,但立刻被更強的怨恨掩蓋。
幽一注意到了那細微的顫抖。
家人,同門…果然是軟肋。
這些南疆死士,往往被從小培養,以藥物、蠱蟲、或親人脅迫控制,悍不畏死,但並非全無弱點。
“你知道‘狂瘟散’已經發作了吧?”
幽一話題一轉,語氣依舊平淡。
“城內隔離區,死了不少人,很慘。高熱,狂躁,最後七竅流血…像你這樣的硬漢,大概不怕死。”
“但你想過沒有,若是你的家人,你的同門,也染上這種毒,會是甚麼樣子?”
“渾身潰爛,神智錯亂,在極致的痛苦中一點點爛掉…而且,無藥可解。”
刺客猛地抬起頭,死死瞪著幽一,嘶聲道:
“你…你們找不到解藥!那是聖教秘傳!無人可解!”
“是嗎?”
幽一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
“誰告訴你,我們找不到解藥?”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物事。
小心開啟,露出裡面一小撮曬乾的、呈現暗紫色的絨狀苔蘚(淨塵蘚)。
以及兩片已經乾枯、但形狀奇特的葉片(定魂草和鬼哭藤的樣本,取自林婉清帶回的藥材)。
他將這些東西遞到刺客眼前。
“認識這個嗎?‘淨塵蘚’,生於毒瘴,可解‘狂瘟散’熱毒。”
“這個,‘定魂草’,伴‘鬼哭藤’而生,專克其亂神蝕心之陰毒。”
幽一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卻字字如錘,敲在刺客心頭。
“我們已經找到了。雖然不多,但足夠配出緩解的方劑。隔離區裡,已經有人開始好轉。你的‘聖教秘傳’,並非無解。”
刺客看著那幾樣東西,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動搖。
他顯然認得這些東西,至少聽說過。
對方竟然真的找到了剋制“狂瘟散”的關鍵藥材!
這怎麼可能?!
“赤魅”大人不是說,此毒天下無雙嗎?
“就算…就算你們暫時能緩解…也沒用!”
刺客咬著牙,聲音因虛弱和激動而顫抖。
“‘狂瘟散’只是開始!真正的殺招…在後面!你們防不住的!哈哈…咳咳…”
他狂笑起來,牽動傷勢,劇烈咳嗽,咳出黑血。
“哦?真正的殺招?”
幽一敏銳地抓住了他話中的關鍵詞,依舊不急不躁。
“你指的是‘二引’?那個比‘狂瘟散’更慢,但更徹底,專門針對‘源頭’的東西?”
刺客的笑聲戛然而止,驚疑不定地看著幽一。
對方怎麼會知道“二引”?
還知道“更慢更徹底”、“針對源頭”?
幽一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步步緊逼:
“‘蝕源散’,是吧?無色無味,投入水源,緩釋發作,半月為期,毀人根基,汙穢土地…真是好算計,好毒計。”
“蝕源散”三個字從幽一口中吐出時,刺客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住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茫然。
他…他怎麼會知道名字?!
連具體特性都知道?!
看著刺客的反應,幽一知道自己猜對了。
之前從零碎資訊和“從源頭下手”的線索推測,這“二引”很可能針對水源或糧食根本。
結合南疆用毒習慣和“蝕源”之名,水源投毒的可能性最大。
他剛才那番話,一半是推測,一半是試探,沒想到一擊即中。
“看來我說對了。”
幽一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瞬間崩潰的刺客,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寒意。
“現在,告訴我,‘蝕源散’的交接方式。甚麼時候,甚麼地點,怎麼交接,和誰交接。說出來,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也可以考慮…不牽連你在南疆的親朋。若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