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心中冷笑。
這位公主,果然打得好算盤。
想用自己作為交易的樞紐和籌碼,既要從沈言那裡換取實利,又要避免徹底激怒他,還想借此與沈言建立直接聯絡,增加她個人在雪狼國內部博弈的籌碼。
“我拒絕成為任何交易的籌碼。”
蘇清月再次明確表態,聲音雖弱,卻斬釘截鐵。
“沈都督乃雄主,絕不會因私廢公,更不會受脅於敵。”
“公主若以為挾持我便可迫使都督就範,那是打錯了算盤。”
“我蘇清月寧可一死,也絕不讓沈都督因我而陷入被動,做出損害北境利益之事!”
她說得決絕,眼中是一片不容動搖的堅毅。
阿茹娜相信,若真的到了那一步,這個女子真的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我了斷,絕不拖累沈言。
阿茹娜心中震動,看著蘇清月那清冷而決絕的面容,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身影——那個在絕境中依然挺立、永不屈服的沈言。
他們…果然是一類人。
“你就這麼篤定,你在沈言心中,比不上那些所謂的‘利益’?”
阿茹娜忍不住問,語氣複雜。
蘇清月微微側過頭,目光似乎投向了帳壁某處,又似乎穿過了帳壁,投向了遙遠的南方。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不是比不上。而是…正因為我瞭解他,所以更清楚甚麼對他、對北境才是最重要的。”
“他肩上的擔子太重,要守護的東西太多。”
“個人私情,在家國天下、萬千生靈面前,微不足道。”
“我若成為他的負累,阻礙他的道路,那我…便不配站在他身邊。”
她頓了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茹娜,眼神清澈而坦然:
“所以,公主殿下,不必在我身上白費心思。我不會配合你做任何交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阿茹娜久久地凝視著蘇清月,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子。
她不僅美麗、聰慧、堅韌,更有一種深植於骨子裡的、近乎悲壯的忠誠與犧牲精神。
她對沈言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尋常的男女情愛,昇華為一種更深沉、更無私的守護與成全。
這一刻,阿茹娜心中那點因好奇和某種莫名情緒而起的試探、算計,忽然變得有些索然無味。
甚至…有些自慚形穢。
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政治手腕和談判技巧,在這個女子純粹而決絕的意志面前,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我明白了。”
阿茹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某種包袱,神情變得認真而鄭重。
“蘇姑娘,我敬佩你的氣節,也…羨慕沈言能有你這樣的人在身邊。”
她站起身,走到帳篷中央,背對著蘇清月,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也似乎在做出某個重要的決定。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蘇清月:
“既然你不願成為籌碼,那我們就換一種方式。”
“我可以幫你傳遞你還活著的訊息給沈言,不需要你承諾任何事,也不需要他立刻答應甚麼條件。”
“這純粹是…我個人的一點善意,或者說,是為了避免因資訊隔絕而導致更壞的局面。”
“你可以寫幾個字,或者帶一件信物,我會設法送到他手中。”
蘇清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不要條件?
只是傳遞訊息?
“當然,我也有我的私心。”
阿茹娜坦承。
“我希望透過這件事,向沈言表明,在雪狼國內,並非所有人都如國師一般,只想著一味掠奪和戰爭。也有像我這樣的人,願意尋求和平共處、互利互惠的可能。”
“你活著,並且在我這裡,就是這種可能性的一個…見證,或者說,一個溝通的橋樑。”
“未來局勢如何變化,誰也無法預料。多一條路,總比沒有路好。”
“你說呢,蘇姑娘?”
她的話合情合理,既表明了立場,又預留了餘地。
更重要的是,她將選擇權部分交還給了蘇清月。
蘇清月心念電轉。
阿茹娜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她無法完全判斷。
但傳遞“存活”訊息,對沈言、對北境軍心,確實有利。
而且,她也需要藉機觀察阿茹娜的真實意圖和這個營地的情況。
如果阿茹娜真的願意傳遞訊息,或許…能成為一個機會,一個讓她有機會將更多情報(比如雪狼內部矛盾、國師動向、甚至營地佈局)傳遞出去的機會。
即使不能,至少能讓沈言知道她還活著,不必為她過於分心焦慮。
“只是傳遞訊息?”
蘇清月確認道。
“只是傳遞訊息。”
阿茹娜點頭。
“不過,訊息傳遞需要時間,也需要合適的渠道。在這期間,你必須留在這裡,好好養傷。我會保證你的安全,給你應有的待遇。”
話鋒一轉。
“但你也必須遵守這裡的規矩,不能試圖逃跑或傳遞其他資訊,否則…我們的協議作廢,而我也會將你交給國師。我想,那絕對不是你想要的結局。”
軟硬兼施,界限分明。
阿茹娜展現出了一個合格政治家的手腕。
蘇清月沉默良久。
她在權衡。
留下,是深入敵營,風險巨大。
但拒絕,可能連這唯一傳遞訊息的機會都沒有,而且會立刻激化與阿茹娜的矛盾,後果難料。
最終,她緩緩點了點頭:
“好。我同意。但我需要紙筆。”
“可以。”
阿茹娜露出一絲微笑,轉身吩咐帳外的侍女準備。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略顯緊張的通報聲:
“公主殿下!國師…國師派使者來了!已到營外,說有要事求見公主!”
阿茹娜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眼神變得冰冷銳利。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蘇清月,低聲道:
“來得真快。你好好休息,別出聲。”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神色,恢復了公主的威儀,大步走出帳篷。
帳內,蘇清月靜靜地躺著,側耳傾聽帳外的動靜。
她聽到阿茹娜與一個陌生男子(使者)的對話聲隱約傳來。
語氣起初還算客氣,但很快變得激烈,充滿了阿茹娜毫不退讓的強硬和使者的氣急敗壞。
關鍵詞隱約飄入:
“金狼符…父汗裁決…豈容你質疑…送客!”
片刻後,阿茹娜面色如常地回到帳內,只是眼神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她對蘇清月道:
“沒事了。國師想要人,被我頂回去了。不過,他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你這段時間,就安心在此養傷,哪裡也別去,我會加派人手保護這裡。”
“紙筆馬上送來,你想寫甚麼,儘快。”
蘇清月默默點頭,心中卻對雪狼國內部,阿茹娜公主與國師兀赤之間尖銳的矛盾,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渾。
而她,正身處這漩渦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