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油布包裹。
悲傷與憤怒,必須化為力量。
當務之急,是讓這包染血的藥材,發揮它應有的作用。
蘇清月她們用命換來的,不能浪費。
“福伯。”
他揚聲喚道。
福伯很快從後堂轉出,臉上憂色未褪。
“立刻將此物,送去孫神醫處。若孫神醫未醒,便交給目前主持醫署的、最可靠的郎中。”
“告訴他們,這就是‘定魂草’和‘鬼哭藤’,是破解‘狂瘟散’陰毒的關鍵。”
“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儘快研製出有效的方劑!需要甚麼,儘管開口!”
沈言將包裹遞給福伯,語氣不容置疑。
“是!老奴這就去!”
福伯雙手接過,如同捧著易碎的珍寶,快步離去。
沈言又坐了片刻,將胸中翻湧的激烈情緒再次強行壓下,恢復成那個冷靜、深沉、算無遺策的北境都督。
他需要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走。
蘇清月被擄,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也是一個強烈的訊號。
雪狼國,或者說國師兀赤,已經正式、且深入地介入了北境的亂局,甚至可能已經與皇后的“斷龍”計劃形成了某種默契或合作。
野狼谷的慘敗,雖然殺敵甚眾,但失去蘇清月,便是戰略上的失敗,邊境壓力的持續增大,城內未解的疫情,暗處的“斷龍”二引,朝中即將壓境的大軍,還有…那個內奸楊百川背後的網路…
千頭萬緒,壓力如山。
但此刻,沈言的心,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都要硬。
因為他在乎的人,已經為此付出了鮮血和自由的代價。
他沒有退路,只能向前,披荊斬棘,哪怕腳下是屍山血海,也要殺出一條生路,奪回他在意的一切!
兩天後,黃昏,燕子嶺大營。
趙猛回來了。
帶著不足三百騎,人人帶傷,馬匹倒斃近半,歸來時沉默得如同送葬的隊伍。
沒有激昂的戰歌,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憊,和瀰漫不散的、濃得化不開的悲憤與屈辱。
趙猛被直接帶到了都督府書房。
他甚至沒有卸甲,帶著一身征塵和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噗通一聲跪在沈言面前,這個在戰場上悍勇無畏的漢子,此刻頭顱深深低下,肩膀塌陷,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都督…末將…無能…”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長途奔襲和血戰後的虛弱,更帶著無盡的羞愧與痛苦。
“末將…未能追上敵軍…未能…救出蘇統領…請都督…治罪!”
他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沈言坐在書案後,看著下方跪伏請罪的趙猛,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這個結果,他早已料到。
當林婉清帶回訊息,當分析出兀赤的目標很可能是生擒蘇清月時,他就知道,趙猛此行,註定無功而返,甚至可能損兵折將。
“起來吧,趙校尉。”
沈言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詳細說說,追擊的經過,以及…雪狼國境內的見聞。”
趙猛沒有起身,依舊跪著。
用嘶啞的聲音,將如何與林婉清匯合,如何得知蘇清月被圍,如何率軍急進,如何沿途突破阻截,如何被誘入雪狼境內,如何遭遇“血狼騎”和“黑帳衛”的合圍,如何被迫撤退,以及撤退途中慘烈的損失…一五一十,詳細稟報。
說到最後,這個鐵打的漢子聲音哽咽,虎目含淚。
“末…末將沿途粗略估算,殺敵…當不下千餘。然…然我軍折損近二百弟兄…卻…卻連蘇統領的面都未能見到…末將…愧對都督信任!愧對蘇統領!愧對戰死的兄弟們!”
趙猛再次重重叩首,額頭已然見血。
沈言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幽深。
趙猛所說,與他之前的推測基本吻合。
雪狼國早有準備,層層阻擊,誘敵深入,最後以絕對優勢兵力逼迫趙猛撤退。
目的很明顯:既消耗北境精銳,又確保能將蘇清月安全帶走。
“這不是你的錯。”
沈言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
“敵眾我寡,地形不利,對方早有預謀。你能帶著大半兄弟回來,已屬不易。陣亡將士,厚加撫卹。你部,暫且退回燕子嶺休整,補充兵員器械,加強戒備。雪狼經此一事,邊境恐有更大動作。”
趙猛愕然抬頭,沒想到都督非但沒有責罰,反而出言安慰。
他看向沈言,想從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甚麼,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都督…蘇統領她…”
趙猛忍不住問道,聲音充滿擔憂。
“蘇統領,暫時應無性命之憂。”
沈言打斷他,語氣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兀赤費盡心機生擒她,必有所圖。在達到目的之前,不會輕易傷她性命。”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微閃:
“但這筆賬,我們記下了。血債,終須血償。你且下去好好休整,接下來的硬仗,還多得很。我們需要每一份力量。”
趙猛從沈言平靜的話語中,聽出了那壓抑到極致、卻更加恐怖的決心與殺意。
他不再多言,重重抱拳:
“末將遵命!定當重整兵馬,以待都督號令!不雪此恥,誓不為人!”
趙猛退下後,書房內再次只剩下沈言一人。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他沒有點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
蘇清月還活著。
他相信這個判斷。
但這活著,可能意味著無盡的折磨、羞辱、以及未知的危險。
每多一刻,她便多受一刻的苦。
而他,坐在這裡,看似掌控一切,卻連她在何處、正經歷甚麼,都無從得知。
這種無力感,比面對千軍萬馬更加煎熬。
但他不能亂。
他是北境的支柱,是所有還活著、還信任他的人的希望。
他必須將這份煎熬,這份暴怒,這份刻骨的仇恨,深深壓入心底,化為最冰冷、最精準的計算,最無情、最有效的反擊。
“兀赤…雪狼國…”
沈言在黑暗中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眼中閃爍著如同遠古兇獸般擇人而噬的幽光。
“遊戲,才剛剛開始。我會讓你們知道,動了我沈言的人,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凜冽的夜風灌入,吹動他玄色的衣袍,也吹動他眼中那簇幽暗卻永不熄滅的火焰。
夜空如墨,繁星點點,彷彿無數雙眼睛,靜靜注視著這片即將被更猛烈風暴席捲的多事之地。
而沈言,已然做好了迎接一切、並予以最殘酷報復的準備。
為了蘇清月,為了戰死的英魂,也為了…他腳下這片必須守護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