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無能。”
沈言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每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敲在林婉清和旁邊四名隊員的心上。
“你們,在敵眾我寡、身陷絕境的情況下,完成了最艱鉅的任務——將救命的藥材,帶了回來。”
“你們,保住了蘇統領和獵殺隊兄弟用生命換來的希望。你們,是北境的功臣,是…活著回來的英雄。”
他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這不是安慰,而是陳述事實。
林婉清怔住了,淚水依舊流淌,但眼中那近乎崩潰的自責和絕望,似乎被這幾句話稍稍撬開了一絲縫隙。
“蘇統領…”
沈言頓了頓,握著林婉清的手微微收緊,彷彿在汲取力量,也彷彿在傳遞力量。
“她的選擇,是正確的,也是…唯一的。在那種情況下,保全藥材,送出訊息,比無謂的犧牲更重要。她相信你們能完成任務,你們,沒有讓她失望。”
他沒有說“蘇清月還活著”這樣的空話,也沒有做出立刻發兵去救的承諾。
他只是陳述著冰冷的事實,卻奇異地讓林婉清那幾乎崩潰的情緒,稍稍穩定了一些。
是啊,蘇統領拼死將藥材交給她,是相信她能帶回來。
她…她帶回來了。她沒有…完全辜負蘇統領的託付。
“現在,” 沈言鬆開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林婉清冰涼的手背,語氣放緩了些。
“你的任務完成了。現在,我命令你,還有你們幾個,” 他目光掃過旁邊跪著的四名隊員。
“立刻下去,找最好的郎中,處理傷勢,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北境需要你們,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們去做。”
林婉清嘴唇翕動,還想說甚麼,卻被沈言抬手製止了。
“服從命令,林隊正。”
沈言看著她,目光深邃。
“養好傷,才能繼續戰鬥,才能…為蘇統領,為死去的兄弟們,討回血債。明白嗎?”
討回血債!
這四個字,如同火星,瞬間點燃了林婉清眼中那幾乎熄滅的火焰。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湧出的淚水逼回去,重重地、用盡全身力氣地點了點頭,嘶聲道:
“是!屬下…遵命!定當…養好傷勢,以待…都督差遣!”
“帶他們下去,好生照料。”
沈言對聞訊趕來的福伯和兩名醫官吩咐道。
福伯老眼含淚,連忙和醫官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林婉清五人攙扶起來,帶往後堂醫治。
林婉清被攙走時,最後回頭望了沈言一眼,看到那個玄色的身影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夕陽的餘暉,身影被拉得極長,孤峭,挺直,卻彷彿也承載著難以想象的重量。
堂內,重歸寂靜。
只剩下沈言一人,和那個被他拿在手中、尚帶著林婉清體溫與血跡的油布包裹。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光,掙扎著掠過窗欞,映照在沈言臉上。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沒有太多變化。
只有那雙眼睛,在光線明滅的剎那,彷彿有某種極其濃烈、極其深沉的東西,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緩緩走回主位,坐下,將那個油布包裹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手指,輕輕拂過包裹上那些早已乾涸、變得暗褐色的血漬。
這是蘇清月的血?還是獵殺隊兄弟的血?亦或是…林婉清她們的?
蘇清月…
這個名字,在他舌尖無聲滾動,帶起一陣尖銳的、彷彿從靈魂深處蔓延開的刺痛。
他對蘇清月,究竟是甚麼情感?
是下屬?是夥伴?是…可以性命相托的戰友?似乎都是,又似乎…不止於此。
想起在北境最艱難的日子裡,她帶領“獵殺隊”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為他掃清暗處的威脅,穩固根基。
想起她總是默默跟在他身側或身後,在他需要時,總會及時出現,用她的劍,她的智慧,她的沉默的守護。
她話不多,情緒很少外露,總是一副清冷疏離的模樣。
可沈言知道,在那清冷的外表下,是怎樣一顆…執拗的心。
她認同他的理念,追隨他的腳步,將北境當成了自己的責任,將他沈言…當成了值得守護的物件。
他們之間,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立刻理解,這是一種默契,一種心靈上的感應。
他欣賞她的能力,習慣她的存在。
有她在身邊,他總覺得後方是安穩的,暗處的威脅是被清除的。
自己手把手教她現代的格鬥技巧,殺人技。
她就像他手中最鋒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劍,一道沉默卻可靠的影子。
可是現在…這把劍,這道影子,可能折了,可能…永遠消失了。
只是想到“可能消失”這個念頭,沈言就覺得胸口一陣窒悶,彷彿有人用重錘狠狠砸在了心口,連呼吸都帶著隱痛。
那是一種…更加空曠、更加冰冷、更加…無法接受的失去。
他不敢深想,如果蘇清月真的…不在了,會怎樣。
他只知道,當林婉清哭著說出“沒能護住蘇統領”時,他內心深處某個地方,彷彿瞬間塌陷了一塊,冰冷的寒風呼嘯著灌入,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恐慌、暴怒、以及深不見底悲涼的寒意。
他強迫自己從這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情緒中抽離。
現在不是沉溺於個人情感的時候。
藥材帶回來了,這是蘇清月用命換來的希望,必須立刻發揮作用。
蘇清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但…他必須做出最冷靜、最理智的判斷。
兀赤國師…雪狼國…精心佈置的陷阱…擄走蘇清月…
沈言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如同淬火的寒鐵。
以他對那個老狐狸國師的瞭解,對方如此大費周章,出動數千精銳,在野狼谷設下天羅地網,目標絕不僅僅是殺死蘇清月或者他派去的幾十個精銳。
如果只是想殺人,亂箭齊發即可,何必圍而不殺,最後還讓林婉清她們帶著藥材突圍?
更大的可能,是生擒。
生擒蘇清月,比殺死她,有價值得多。
蘇清月是誰?是他沈言的人,是北境“驚蟄”與“獵殺隊”的統領,是他的左膀右臂,是…在北境軍中頗有威望、甚至在某些人眼中可能與他關係匪淺的重要人物。
挾持她,能做甚麼?
要挾他沈言?交換利益?打擊北境軍心士氣?還是…作為與東黎談判的籌碼?或者,兼而有之。
“你最好還活著,清月。”
沈言低聲自語,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眼底卻彷彿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燒。
“如果你活著,無論他們要甚麼,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我都會把你帶回來。”
這是承諾,是對自己的,也是對那個可能正在某處受苦的女子。
“但如果你…”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個最壞的可能,只是緩緩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周身散發出的寒意,讓整個大廳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
“…如果你真的遭遇不測…我沈言,在此立誓,必窮盡此生,傾北境之力,聯合所有可聯合的力量,踏平雪狼王庭,誅盡兀赤九族,用整個雪狼國的血,來祭奠你,和今日所有戰死的英魂!我說到,做到。”
誓言無聲,卻重如泰山,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烙印在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