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狗兒,你和兄弟們辛苦了!”
沈言看著那些粗糙卻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成品和半成品,心中稍定。
“死傷的學徒,加倍撫卹,其家眷由都督府供養。”
“現在,我要求你,集中所有力量,優先完成兩件事:”
“第一,趕製至少五十枚可用的‘手榴彈’,配發給驚蟄和幽冥軍最精銳的小隊,用於城內巷戰和反突襲。”
“第二,全力攻關‘佛朗機’子銃的閉氣問題,我要在十日內,看到至少三門可以實戰的樣炮!”
“需要甚麼,直接找謝明,東黎的礦石、東黎的工匠,隨你呼叫!”
“記住,我們現在是在和閻王搶時間,你這裡快一分,前線的兄弟就多一分活路,北境就多一分希望!”
“是!都督!俺李狗兒就是把命搭進去,也絕不給您掉鏈子!”
李狗兒拍著胸脯,嘶聲吼道。
第五,也是最後一道指令,發於黃昏,沈言獨自站在謝清瀾的病房外。
他沒有進去,只是透過門縫,看著床上那依舊蒼白昏迷、卻呼吸平穩了許多的身影。
謝明垂手站在一旁,老眼含淚。
“幽二,” 沈言低聲開口。
“清瀾…表姐就拜託你了。用最好的藥,不惜代價。‘血菩提’…我會想辦法。”
“另外,以你的名義,給舅舅…去一封信。除了告知北境現狀和我們的應對,再替我…問一個問題。”
“少主請問。”
謝明躬身。
“問舅舅,東黎水師…如今戰力如何?可能…封鎖渤海,或至少,襲擾大庸東南沿海,牽制其兵力、糧道?”
沈言的聲音很輕,卻讓謝明渾身一震!
這是要將東黎,更深地拖入與大庸的對抗!
甚至可能引發兩國正面衝突!
“少主…這…主人那邊…”
謝明聲音發顫。
“只是詢問,探討可能性。”
沈言目光深邃。
“告訴舅舅,此非請求,而是…交易的一部分。若東黎水師能有所行動,牽制朝廷部分精力,哪怕只是做出姿態,讓朝廷不敢全力北上。”
“那麼,待北境穩住,我沈言,將以漠南、遼西乃至…更多地方的商貿特許、礦產開採、乃至軍事同盟,回報東黎。北境與東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頓了頓,看著謝明:
“舅舅是雄主,他明白其中利害。況且…清瀾在這裡,為他,為東黎,流了血。”
謝明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頭:
“屬下…明白了。這信,屬下親自來寫。”
做完這一切,夕陽的餘暉已將天際染成一片悽豔的橙紅。
沈言拖著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身軀,緩緩走回都督府的書房。
一道道指令已如石子投入深潭,漣漪正在擴散。
能否達到預期效果,能否破解困局,尚是未知。
但他已盡了人事,將能做的、敢做的,都推到了極致。
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各方的反饋,等待時間的發酵,等待…那必然會更猛烈的風暴襲來。
他坐在書案後,沒有點燈,任由昏暗吞噬自己。
棋已落下,局已鋪開。
剩下的,便是看對手如何應對,看命運…如何裁決。
翌日,清晨,都督府書房。
蕭玥站在沈言面前,一身利落的騎射胡服,青絲束起,明豔的臉上少了些昨夜的疲憊,多了幾分欲言又止的躊躇。
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與平日爽利大方的模樣判若兩人。
沈言正在批閱幾份緊急軍報,抬頭見她這副模樣,放下筆,溫聲道:
“郡主有事但說無妨。可是住的不慣,或是需要甚麼?”
蕭玥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言,帶著幾分嚮往和懇切:
“沈都督,我…我有個不情之請。”
“昨日在府中,見你麾下那些黑衣衛士…驚蟄的隊員,他們身上的甲冑輕便堅固,手中那種可連發數彈、威力極大的短銃更是聞所未聞。”
“我從小在父王軍中廝混,對弓馬刀槍還算熟悉,可對這等新奇犀利的火器,實在是…心癢難耐。”
“不知…不知能否…帶我去你們的工坊開開眼?我保證,絕不觸碰機密,只看,只聽,絕不多問不該問的!”
她一口氣說完,臉頰微微泛紅,既有期待,也有一絲怕被拒絕的忐忑。
畢竟,誰都知道,北境的工坊,尤其是製造那些威力驚人火器的地方,乃是絕密重地,等閒人不得靠近。
沈言看著蕭玥眼中毫不掩飾的、純粹對“兵器”本身的好奇與熱忱,與那些覬覦技術、心懷叵測的目光截然不同。
他想起她帶來的“淨塵蘚”和“血菩提”線索,想起她果斷同意放出假訊息混淆視聽。
想起她請求父王不惜代價搜尋“金雞納”…這個看似驕傲的郡主,實則明辨是非,果決勇敢,為北境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幫助。
沉吟片刻,沈言點了點頭:
“工坊重地,本不該讓外人進入。”
“但郡主此次助我北境良多,此等微末要求,沈某豈能拒絕。”
“不過,需約法三章:一,只聽李狗兒師傅講解,不得自行走動觸碰任何器械物料。”
“二,所見所聞,出工坊即忘,不得對任何人提及,包括康王爺。”
“三,需由我全程陪同。郡主可答應?”
蕭玥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連忙點頭如搗蒜:
“答應!我都答應!謝沈都督成全!”
城西,工坊區,核心試驗場。
尚未進入最機密的鑄造和組裝車間,李狗兒已接到訊息,匆匆迎了出來。
他依舊一身煙火氣,看到沈言身邊的蕭玥,略微一怔,但見沈言神色如常,便也壓下疑惑,躬身行禮。
“狗兒,這位是康王府的蕭玥郡主,對兵器製造有些興趣。你帶我們看看外圍的成品和試驗品,簡單講解一下即可,不必涉及核心工藝。”
沈言吩咐道。
“是,都督。”
李狗兒應下,引著二人走向一處用木柵欄簡單圍起、擺放著各類武器樣品的露天試驗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