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默然。
楊百川稱病?
是巧合,還是…他想起靖遠侯密信中提及朝廷可能對侯爺施壓,這位楊副將,雖是侯爺心腹,但難保其家族親友沒有受朝廷掣肘。
還有其他人…張嵩、王鐵柱、李狗兒…甚至…身邊的蘇清月、幽一?
不,他立刻否定了對蘇清月和幽一的懷疑。
但其他人呢?
在這巨大的壓力和朝廷可能開出的價碼面前,忠誠是否依然絕對?
疑心一旦產生,便如同毒藤,悄然蔓延,侵蝕著信任的基石。
沈言知道這是用兵、治政的大忌,但“斷龍”的毒計,本就有誅心之效。
“康王那邊,有回信嗎?”
沈言轉移話題,壓下心頭翻湧的猜疑。
“信使已派出,但最快也要數日方能返回。”
蘇清月道。
“不過,郡主蕭玥今晨提出,她可修書一封,透過康王府在附近的秘密渠道,嘗試聯絡康王爺,並請康王動用關係,向南疆土司探問‘定魂草’、‘七彩瘴石’、‘藍鱗箭毒蛙’等物的確切訊息和獲取途徑。她已開始寫信。”
沈言點了點頭。
蕭玥的主動和果決,讓他對這個看似驕縱的郡主刮目相看。
在危機面前,她展現出了遠超年齡的沉穩和擔當。
“還有一事,” 蘇清月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幽一的人,在清理西城外襲擊者屍體和搜查其臨時落腳點時,除了那令牌和布片,還發現了這個。”
她遞上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某種動物毛髮又像是植物纖維的東西,極其細微,混雜在黑衣人的衣領縫隙裡。“
幽一說,此物帶有極淡的、雪原特有的腥臊氣,非中原或南疆之物。”
“且…那些襲擊者的武功路數,剛猛有餘,靈巧不足,與昨夜內院那些詭譎狠辣的南疆刺客,並非一路。”
“更像是…長期在嚴寒之地磨練出的搏殺術。”
雪原?雪狼國?!
沈言心頭劇震!
襲擊康王商隊的,是兩批人?
一批是南疆刺客,目標明確,是“血菩提”和製造內亂。
另一批…可能是雪狼國的人?
他們的目標是甚麼?
破壞商隊?
阻止藥材入城?
還是…另有所圖?
雪狼國也插手了?是國師兀赤派的人?還是阿茹娜公主?或者是其他部落?
他們和太后的“斷龍”計劃,是合作,還是各自為戰?
如果雪狼國的力量也滲透進來…
局勢,比想象中更加複雜、危險!
“加強四門盤查,尤其是對北面來的行商、牧民!所有攜帶皮毛、獸骨、礦物者,嚴加審查!派精幹夜不收,向北放出百里,探查雪狼遊騎動向!”
沈言立刻下令。
如果雪狼國也趁火打劫,北境將面臨真正的兩面夾擊!
“是!”
蘇清月應下,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看著沈言疲憊而緊繃的側臉,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低聲道:
“你…傷勢未愈,又一夜未眠。需稍作休息。城內之事,有我,有張嵩,有幽一。”
沈言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妨。
他現在怎麼能休息?
每一刻都可能有新的變故,隔離區的病患在死亡線上掙扎,內奸可能就在身邊,外敵虎視眈眈…
就在這時,一名驚蟄隊員快步登上了望塔,臉色有些古怪,躬身稟報:
“都督,城外…那個康王府的周管事,又來了。他說…他說有要事,必須立刻面見都督,是關於…關於昨夜襲擊者和他們尋找的藥材。”
沈言和蘇清月對視一眼。
周福?他不在內院保護蕭玥和藥材,又跑來做甚麼?
“帶他上來。”
片刻後,周福被帶了上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管事服,但臉上難掩疲憊和憂色。
見到沈言,他連忙行禮,然後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個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沈都督,此物…是今晨清理昨夜被焚的藥材殘渣時,在一處未被完全燒燬的貨箱夾層中發現的。”
周福聲音帶著後怕和慶幸。
“那貨箱表面裝的是普通南疆藥材,若非清理得仔細,幾乎錯過。此物藏得極隱秘,非王府原裝,定是被人暗中放入。”
沈言接過那小包,入手頗沉。
他小心地剝開層層油紙和蠟封,裡面露出的,竟是一塊巴掌大小、呈現暗沉鐵灰色、表面粗糙、帶有天然孔洞的奇異石頭。
石頭本身並無出奇,但在其一個較大的孔洞中,塞著一小卷極薄的、泛黃的羊皮紙。
沈言取出羊皮紙,展開。
上面用極其纖細的筆跡,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標註著幾個點,旁邊是幾行扭曲難辨的符號,似乎是某種密碼或異族文字。
地圖指向的方位,似乎是…北境西北方向,靠近黑水河上游的某片丘陵河谷地帶。
在其中一個標記點旁,畫著一個簡略的、傘蓋狀的圖形,旁邊還有一個…扭曲藤蔓的圖案。
蘑菇?鬼哭藤?
沈言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是…“定魂草”和“鬼哭藤”的產地線索?!
是誰留下的?為甚麼藏在康王府的貨箱裡?是襲擊者?還是…內奸傳遞資訊時遺落,或被無意中帶入?
“周管事,這貨箱,原本裝的甚麼?從何處來?途中經過哪些地方?經手之人都有誰?”
沈言連聲問道,語氣急促。
周福仔細回想:
“回都督,此箱是離府前最後一批裝入的,裝的是些南疆常見的驅蟲避瘴的草藥,如艾草、雄黃之類,價值不高,故放在外層。”
“從王府庫房直接裝車,由小人親自清點加封。”
“途中…只在過江陵渡時,因渡船載重,卸下部分貨物暫存岸上半日,由當地腳行搬運看守。”
“除此之外,再無旁人經手。”
江陵渡…那是康王轄地與中原的交界處,魚龍混雜。
“地圖所指方位,你可認得?”
沈言將地圖遞給周福。
周福仔細看了看,搖頭:
“此圖簡陋,方位模糊,小人對北境地理不熟,難以辨認。”
“不過…看這山勢走向,似乎…靠近黑水河上游的‘野狼谷’一帶?”
“那一帶向來是雪狼國遊騎和我方邊軍巡邏的交錯區域,地勢複雜,人跡罕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