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內一片狼藉,部分藥材被焚,幸運的是,那個標記著“血菩提”的紫檀木盒,被沈言踹倒的木架擋住,只是燻黑了些,並未損毀。
蕭玥衝進來,不顧煙塵,一把抱起木盒,緊緊護在懷裡,俏臉蒼白,心有餘悸。
沈言在蘇清月的攙扶下站起,抹去嘴角一絲被震出的血跡,眼神冰冷地看向被幽一提到面前的瘦小刺客。
刺客蒙面已被扯下,露出一張黝黑乾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陌生面孔,典型的南疆人特徵。
他嘴角溢著黑血,眼神怨毒,死死盯著沈言,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
“說!誰派你來的?!斷龍計劃還有甚麼?!解藥在哪裡?!”
幽一扼住他的喉嚨,聲音森寒。
刺客咧開嘴,露出被毒血染黑的牙齒,嘶聲道:
“…主人…萬歲…沈言…你…必死…北境…必亡…嗬嗬…”
聲音戛然而止,他頭一歪,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竟已服毒自盡!
又是死士!
沈言臉色鐵青。
線索又斷了。
“都督!公主那邊無恙!刺客未能突破!”
一名渾身浴血但神情振奮的驚蟄隊員跑來稟報。
沈言稍稍鬆了口氣,但心情依舊沉重。
今晚的襲擊,一波接一波,城外佯攻,城內製造混亂,內院調虎離山,直指“血菩提”和解藥藥材…對方謀劃周密,狠辣果決,對北境內部、對他沈言的動向,似乎瞭如指掌!
這絕不是遠在京城的皇后能獨立指揮的,北境內部,定然有高層級的眼線,甚至…內奸!
而且,“血菩提”被對方如此看重,甚至不惜暴露隱藏的力量也要搶奪或毀掉…這意味著甚麼?
難道“血菩提”不僅僅是救治謝清瀾的藥材,也與“狂瘟散”有關?
無數疑問,如同亂麻,糾纏在沈言心頭。
而隔離區內,那些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病患,城外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朝中即將壓境的大軍…所有壓力,在這一刻彷彿達到了頂點。
沈言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紛亂的思緒。
他走到被燻黑的“血菩提”木盒前,看著蕭玥緊緊抱著它、驚魂未定的樣子,沉聲道:
“郡主,此地已不安全。你和‘血菩提’,必須立刻轉移到絕對安全的地方。”
他又看向蘇清月、幽一、張嵩,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傳令,全城,進入最高戒備狀態!內緊外鬆!給我挖!挖出城裡的每一隻老鼠,每一雙眼睛!同時,按照我之前的方略,不惜一切代價,搜尋所需藥材!”
“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
“以我的名義,給靖遠侯,給康王,給…東黎國主,發密信!”
“告訴他們,北境需要幫助,需要他們能動用的一切力量,尋找‘金雞納’、‘龍血竭’、‘雪蓮’、‘定魂草’、‘七彩瘴石’、‘藍鱗箭毒蛙’…所有可能的東西!”
“告訴他們,這不是請求,是…交易!北境若在,他們將來所需,我沈言,十倍償之!”
沈言眼神微眯。
“北境若亡…這天下,誰也別想安穩!”
他已別無選擇。
必須集結所有能集結的力量,與時間賽跑,與死神賽跑,與那隱藏在暗處、毒如蛇蠍的“斷龍”黑手賽跑!
夜色更深,火光漸熄,但瀰漫在北境上空的肅殺與危機,卻濃郁得如同化不開的墨。
沈言獨立於殘破的庫房前,望著手中那枚冰冷的詭異令牌,望著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的一絲魚肚白。
次日,北境主城,肅殺之氣瀰漫。
昨夜的襲擊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瀾遠超表面所見。
都督府內院的火光與廝殺雖被迅速撲滅,刺客或死或擒,儘管活口很快自盡。
但無形的恐慌和猜疑,卻如同最頑固的瘟疫,悄無聲息地滲透進這座邊城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權力的核心。
臨時醫署的觀察間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孫神醫帶著一群郎中,正按照沈言那近乎“天方夜譚”的思路。
結合康王方劑和有限的“淨塵蘚”,艱難地嘗試著各種藥材配伍,試圖穩住隔離區內二十餘名病患的病情。
但效果,依舊微乎其微。
又有兩名體弱的民夫在黎明前嚥了氣,死前經歷了高熱、狂躁、最後七竅溢位黑血的恐怖過程。
他們的屍體被迅速用石灰深埋,但死亡的氣息,卻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蕭玥緊緊抱著那個裝著“血菩提”的紫檀木盒,一夜未眠,明豔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
她堅持留在了醫署附近,由周福和部分康王府護衛保護。
昨夜針對“血菩提”的襲擊,讓她徹底明白,自己攜帶的這批藥材,以及她本人的安危,已成了這場無形戰爭中的一個關鍵節點。
她不能退,也不想退。
沈言更是一夜未閤眼。
他身上的幾處擦傷和輕微毒粉灼傷已被處理,但精神的緊繃和巨大的壓力,讓他眼底佈滿血絲。
他站在都督府最高處的瞭望塔上,俯瞰著漸漸甦醒、卻籠罩在戒嚴令下異常安靜的主城。
街道上巡邏計程車兵比往日多了數倍,神色冷峻。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奉命分發防疫湯藥的兵丁和衙役,敲開少數幾戶的門,引來一片壓抑的驚惶。
“內奸…”
沈言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冰。
昨夜的襲擊,時機、目標、配合都太過精準。
對方清楚“血菩提”入城,清楚存放位置,甚至可能…清楚他沈言會因隔離區疫情而滯留在醫署附近,從而調虎離山。
這說明,在北境高層,或者說能接觸到核心資訊的人群中,有對方的眼睛,而且這雙眼睛,位置不低。
蘇清月如同無聲的陰影,出現在他身後。
“查過了。昨夜能接觸到‘康王商隊攜緊要貨物入城、暫駐西城外’、‘孫神醫需血菩提為引’、‘臨時藥材庫位置’這幾條資訊的人,包括醫署三名資深郎中、負責內院防務的兩名校尉、掌管文書傳遞的三名書記,以及…昨夜參與議事的全部人員。”
她頓了頓,繼續道:
“郎中、校尉、書記的背景已初步核查,暫時未見明顯異常。”
“昨夜與會者…楊百川,靖遠侯留在北境協防的副將稱病未至,其餘皆在。”
“會後人等行蹤,正在由幽一暗中核查,但需要時間,且…未必能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