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神醫走過來,隔著柵欄,壓低聲音:
“都督,症狀極似‘斑疹傷寒’,或曰‘瘟疫’。起病急,傳得快,高熱、出疹是其特徵。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疑惑和深深的憂慮。
“但又有幾處古怪。”
“其一,尋常斑疹傷寒,多發於春夏之交,穢氣鬱蒸之時,如今剛入春,天氣尚寒,不合常理。”
“其二,此病症狀雖似,但進展似乎更快,這守衛昨夜尚能巡更,今晨即已高熱嘔瀉,現下已現昏迷之兆。”
“其三,老夫以銀針探其血,其血色暗沉粘稠,隱有異臭,非尋常瘟病之相。”
“其四,發病之人,目前皆集中在丙字倉附近,或與之有過密切接觸者,不似普通瘟疫自然散發。”
“人為投毒?”
蘇清月冷冷地吐出四個字,聲音帶著凜冽的殺意。
“十之八九!”
孫神醫重重點頭。
“且此毒詭譎,似是以某種罕見瘟毒為基礎,混合了其他猛毒或邪藥,加劇了毒性,縮短了病程,使其更為兇險!”
“老夫已命人用烈酒、沸水、石灰等物,將丙字倉及周邊徹底清灑,所有可能接觸過可疑之物的人員,均已隔離觀察。”
“但…此毒傳播途徑尚未完全明晰,若真是透過接觸、甚至…呼吸便能染上,後果不堪設想!”
沈言的心不斷下沉。
“斷龍”?!
這果然是“斷龍”的毒牙!
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陰狠毒辣、直指人心的手段!
瘟疫,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能摧毀軍隊、瓦解城池、製造無邊恐慌的大殺器!
尤其是在這醫療條件落後的古代邊鎮!
“可查出毒物源頭?”
沈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暫時只發現丙字倉外牆角落,有少量可疑的潮溼米粒和粉末殘留,氣味與病患身上散發出的甜腥氣相似。那袋‘精米’已被控制。”
“另外,在發病的一名倉吏家中,發現其幼子玩弄的一個新得的泥娃娃,顏料有異,孩子亦有輕微發熱哭鬧,已一併隔離。”
“還有西市一口公用水井,打上來的水有微弱異味,已暫時封禁,正在查驗。”
幽一上前一步,低聲彙報,他手下的人已經以最快的速度,沿著有限的線索摸查。
源頭不止一處!
米糧、水源、孩童玩具…對方竟是多管齊下,務求將這“毒疫”無聲無息地散播開來!
其心可誅!
“立刻全城戒嚴!”
沈言當機立斷。
“張嵩!”
“末將在!”
“調一營兵馬,協助府衙衙役,立刻執行以下命令:”
“一,封閉永豐倉周邊三條街道,所有居民不得外出,所需飲食由官府統一配送。”
“二,全城排查近日有無類似症狀者,一經發現,立即送至此隔離區,其居所徹底消毒,密切接觸者亦需隔離觀察。”
“三,嚴查所有水井、水源,派專人看守,飲水必須煮沸!”
“四,暫停所有集市、廟會等聚眾活動,百姓無故不得串門。”
“五,徵調城內所有郎中、藥鋪學徒,由孫神醫統一調配,配製防疫湯藥,全城分發,無論貧富,必須飲用!”
“六,張貼安民告示,說明情況,嚴禁謠言,膽敢散佈恐慌、趁亂作奸犯科者,立斬不赦!”
“是!”
張嵩凜然應命,立刻轉身去安排。
“幽一!”
“屬下在!”
“你親自去,帶人徹查!從那些米粒、粉末、泥娃娃顏料、井水異味入手,追查來源!尤其是近日入城的南邊生面孔,一個都不能放過!”
“重點排查與南疆、與京城、與任何可能和皇后有關聯的線索!”
“讓獵殺小隊配合你,必要時候,可以動用任何手段,我要知道是誰幹的,怎麼幹的,還有沒有後續!”
沈言眼中寒光閃爍,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是!”
幽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清月!”
蘇清月上前一步。
“你帶人,保護孫神醫和所有郎中,維持隔離區秩序,同時…嚴密監控隔離區內所有人,包括病患和醫者!”
“我懷疑,下毒者,或者其同黨,可能就混在其中,觀察毒發效果,甚至…可能趁機制造更大的混亂!”
沈言聲音冰冷。
用毒之人,往往就在附近欣賞自己的“傑作”!
蘇清月眼中厲色一閃,點頭:
“明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整個北境主城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在沈言的意志下高速運轉起來。
士兵跑步前進的腳步聲,衙役敲鑼呼喊“全城戒嚴,不得外出”的吆喝聲。
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被壓抑的恐慌哭泣和議論聲,交織在一起。
讓這座剛剛經歷戰火、尚未完全喘息過來的邊城,再度籠罩在一種緊張而壓抑的氣氛中。
沈言站在隔離區外,望著柵欄內痛苦的病患,望著遠處街巷中惶惶不安的百姓。
胸中怒火與冰寒交織。
皇后的手段,果然歹毒!
這不僅僅是殺人,更是誅心!
一旦瘟疫大規模爆發,軍心民心必將崩潰,屆時北境不攻自破!
好一個“斷龍”!
“想從內部瓦解我?沒那麼容易!”
沈言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他不僅要對抗這詭異的毒疫,更要揪出潛伏的毒蛇,更要穩定人心!
“都督!都督!”
一名傳令兵飛馬而來,臉色焦急,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西城門急報!城外三十里,發現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打著…打著康王府的旗號!為首者自稱康王府管事,押運一批緊要貨物,要求入城!”
康王府的商隊?
在這個節骨眼上?
沈言眼神一凝。
康王蕭銳…他派商隊來北境?
是巧合,還是別有用心?
送的又是甚麼“緊要貨物”?
“告訴他們,北境突發疫病,全城戒嚴,暫不準任何外來人員入城!”
“請他們在城外指定區域紮營等候,所需飲食,由我方提供。”
“若有緊急事務,可派一兩名代表,經嚴格查驗後入城稟報!”
沈言毫不猶豫地下令。
現在,任何外來因素,都必須嚴格管控。
“是!”
傳令兵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沈言轉身,看向城內。
戒嚴的命令已經傳遞開來,街道上行人迅速減少,家家閉戶,只有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和衙役在巡邏。
恐慌在蔓延,但還在控制之中。
孫神醫已經帶人開始熬製第一鍋大鍋的防疫湯藥,苦澀的氣味在空氣中飄散。
這只是開始。
“斷龍”的毒計,絕不會僅僅是一次投毒那麼簡單。
這突如其來的“瘟疫”,這恰到好處出現的康王商隊…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來吧,讓我看看,你們還有甚麼後手。”
沈言低聲自語,眼神銳利如刀,掃視著這座他誓要守護的城池,掃視著南方那深不可測的夜空。
毒疫的陰影已然籠罩,但屬於他的戰鬥,才剛剛進入最殘酷、也最兇險的階段——一場看不見硝煙,卻關乎生死存亡的防禦戰。而他,必將寸土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