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玥俏臉微紅,但隨即坦然點頭:
“是,父王。女兒讀過關於他的所有零星情報,此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卻又暗合章法。”
“能在絕境中殺出血路,能聚攏人心,更能造出改變戰局的神兵…女兒實在好奇,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是梟雄?是英雄?還是…別的甚麼?不見一面,女兒心有不甘。況且,”
她語氣轉為鄭重。
“若此人真能成事,或至少是影響天下大勢的關鍵人物,我康王府,豈能對他一無所知,僅憑朝廷幾紙詔書和道聽途說,就決定對他的態度?”
蕭玠也開口道:
“父王,妹妹所言,雖有冒險,但不失為一步奇招。”
“如今局勢混沌,多方下注,方是穩妥之道。”
“對朝廷,我們明面遵從。對北境,我們暗中觀察接觸。對福王、鎮西侯等其他勢力,亦需加強情報收集。”
“如此,無論將來局勢如何變化,我康王府都能佔據主動,至少…不會因資訊閉塞而做出錯誤決斷。”
蕭銳站起身,走到窗邊,與女兒並肩而立,望著浩蕩江水。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朝廷的旨意,不能不尊。就按玠兒所說,選三千輔兵,以校尉趙謙為將,三日後開拔,沿官道慢慢走,每日行軍不得超過三十里。糧草向朝廷要,能要多少要多少,要不來就慢點走。”
他首先定了明面的策略。
然後,他轉頭看向兒女,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
“至於暗中的隊伍…玠兒,你需坐鎮江寧,總理政務軍務,安撫地方,防備海疆,此事你不能去。”
蕭玠點頭:
“兒臣明白。”
蕭銳的目光最後落在女兒蕭玥臉上,眼神複雜,有擔憂,有驕傲,更有一種放手一搏的決斷:
“玥兒,你自幼聰慧,膽識過人,更兼在軍中歷練,熟知行伍。”
“此番北上,兇險異常,不僅要避開朝廷耳目,更要穿越可能混亂的中原,接近敵友難辨的北境…你,真的敢去?可願去?”
蕭玥聞言,眼中爆發出璀璨的光彩,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抱拳道:
“父王!女兒願往!定不負父王所託,必為我康王府,探明前路,結交強援!”
蕭玠看著妹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和鼓勵的眼神。
他知道,妹妹決定的事,很難改變。
而且,此事或許真的非她莫屬。
“好!”
蕭銳將女兒扶起,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既然你有此志,為父便準了!人選由你親自挑選,務必忠誠可靠,精明強幹。”
“人數控制在百人以內,全部扮作商隊護衛或遊學士子。”
“路線、接頭方式、聯絡暗語,需制定周密計劃。”
“為父會給你一份名單,上面是我們在中原幾個關鍵州府埋下的暗樁,危急時可求助,但非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觀察、接觸、判斷,絕不可輕易涉險,更不可暴露身份!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是!女兒謹記父王教誨!”
蕭玥肅然應道,心中充滿了激動與使命感。
“另外,” 蕭銳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溫潤剔透的魚形玉佩,遞給蕭玥。
“這是為父的信物,若…若真的見到沈言,或他身邊的核心人物,可出示此佩上半部。下半部,在為父這裡。此佩關係重大,非到關鍵時刻,不得示人。”
蕭玥鄭重接過玉佩,入手溫涼,知道此物非同小可,小心收好。
“去吧,抓緊時間準備。三日後,明暗兩隊,同時出發。”
蕭銳最後吩咐道。
蕭玥和蕭玠行禮退下。
聽潮閣內,又只剩下康王蕭銳一人。
他重新坐回茶案旁,望著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目光悠遠。
“沈言…蕭景明…”
他低聲自語。
“本王將最珍視的明珠,送往你處。望你…莫要讓本王失望,也莫要讓這天下…失望。”
他並非有爭霸天下的雄心,但他有守護一方安寧、庇護子民的責任,更有為兒女謀劃未來的深謀。
在這亂世將起的關口,他選擇了看似最冒險,卻也可能是最有遠見的一步棋。
東南的潛龍,也悄然擺尾,試探著遊向那北方驟起的風雲之中。
天下棋局,又添一子,愈發撲朔迷離。
————
北境,雪狼國交界,黑水河北岸一百七十里,白鹿原,阿茹娜公主大帳。
帳內燃著熊熊的炭火,驅散著初春草原夜晚的寒意。
阿茹娜沒有像往常一樣身著華貴的公主服飾,而是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雪狼貴族女子獵裝。
火紅的狐毛鑲邊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卻也映出她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她面前鋪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炭筆畫著簡單的標記,代表北境、南軍大營、燕子嶺以及黑水河。
炭筆就擱在她手邊,筆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折斷了一小截。
就在一個時辰前,她安插在南邊、甚至混在南軍潰兵中的眼線,送來了關於昨夜那場驚天動地大戰的詳細戰報。
韓遂五萬大軍,在一種前所未聞的、能發出雷霆巨響、落地炸裂的恐怖武器轟擊下,一夜崩潰。
死傷逾萬,被俘過萬,主帥棄印而逃。
北境軍自身傷亡,微乎其微。
“雷罰…”
阿茹娜低聲重複著潰兵和探子口中那充滿恐懼的稱呼。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後怕、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想起了與沈言的幾次接觸。
第一次,在朔風城,卻被沈言擒住,當時自己還很不服氣。當時只覺得屈辱、憤怒,覺得沈言狡猾狠辣。
第二次,主城內救援自己時,派出救援的精銳幾乎全滅,都是沈言的手筆。
還有…狼跳峽那次。
那是她故意安排的小規模摩擦,也是她冒險與沈言直接接觸的那次,
對方沒有殺盡她的人,甚至沒有過多糾纏,就完全佔據優勢。
只是再次提出了那個看似簡單提議:
停止無意義的邊境摩擦和襲擾,開放邊境貿易集市。
雪狼以戰馬、牲畜、毛皮、礦石,換取北境的糧食、鹽鐵、布匹,乃至…部分不涉及核心的“生活用具”和技術支援。
各取所需,和平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