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滇州,福王府,觀瀾堂。
此處是福王蕭鐸最私密的書房,臨水而建,三面環湖,只有一條九曲迴廊連通岸上,四周遍佈明暗崗哨,連只飛鳥未經允許都難以靠近。
時值初春,南疆已暖,湖面波光粼粼,偶有錦鯉躍出,本是一派閒適景象。
然而堂內,氣氛卻凝重如鐵。
福王蕭鐸,年近四旬,面容白皙,長眉入鬢,一雙丹鳳眼狹長,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卻無端讓人感到心底生寒。
他穿著常服,手裡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羊脂玉球,坐在紫檀木大師椅上,背脊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那是多年手握重權、生殺予奪蘊養出的氣勢。
在他面前,垂手肅立著兩個青年。
左邊一人,年約二十五六,面容與蕭鐸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線條更硬朗些,眉眼間少了那份深沉的笑意,多了幾分銳利和沉穩,這是蕭鐸長子,世子蕭景桓。
右邊一人,二十出頭,身量更高,肩寬背厚,虎目炯炯,顧盼間自有勃勃英氣,這是次子蕭景禹。
蕭鐸將手中的玉球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
他沒有看兩個兒子,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湖面,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加深,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勤王詔書,到了。”
蕭鐸的聲音不高,帶著南地特有的柔和腔調,卻字字清晰。
“以陛下(老皇帝)的名義,令孤…出兵北上,共討北境國賊沈言。”
蕭景桓眼中精光一閃,上前半步,低聲道:
“父王,朝廷這是…終於亂了方寸,要行此飲鴆止渴之計了?”
他聲音平穩,顯然早有預料。
蕭景禹則興奮地捏緊了拳頭,虎目中閃過毫不掩飾的戰意和野心:
“父王!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那沈言在北方鬧出好大聲勢,連敗雪狼,又全殲韓遂五萬大軍,朝廷已是焦頭爛額,不得不借助藩王之力!我們正好可以名正言順,提兵北上!只要過了長龍江,進了京城…”
“景禹,噤聲。”
蕭景桓低聲喝止弟弟,目光看向父親。
蕭鐸緩緩轉過頭,看著兩個兒子,臉上笑意不變:
“景桓說的不錯,朝廷亂了,那位深宮裡的皇后,還有我們那位太子侄兒,是真的怕了。怕北境那個四皇子的魂,怕他手裡的雷火,怕他坐大,威脅到他們的寶座。”
“所以,哪怕明知是引狼入室,也要把咱們這幾頭狼,放進去,先咬死北邊那頭更兇的虎。”
他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劃過:
“孤…等這個機會,等了快二十年了。當年被迫就藩這煙瘴之地,看似一方諸侯,實則被朝廷處處提防,掣肘。如今,老皇帝只剩一口氣,蕭煜小兒庸懦,主少國疑,強敵環伺…這大庸的江山,也該換個人坐坐了。”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蕭景桓眼中閃過激動,蕭景禹更是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父王,我們該如何行事?詔書已下,是立刻點兵北上,還是…”
蕭景桓問道。
“北上,自然是要北上的。”
蕭鐸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怎麼北上,何時北上,帶多少人北上,到了地方…又該如何,這裡面的學問,可就大了。”
他看向長子:
“景桓,你說說,此番北上,都有哪些變數?我們該如何應對?”
蕭景桓顯然早有思量,沉吟片刻,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回父王,兒臣以為,首要變數,在北境沈言自身。此人崛起突兀,手段酷烈,更握有不知名之犀利火器,戰力驚人。韓遂五萬大軍一夜崩潰,足見其可怖。”
“朝廷欲以我等為刀,與沈言硬拼,無論勝負,我南疆兵馬必遭重創,此乃下下之策。”
“故而我軍北上,不可急於與沈言接戰,當以策應、牽制為名,徐徐進兵,觀望形勢。”
“若朝廷與北境拼得兩敗俱傷,則是我漁翁得利之時。”
“若沈言勢大難制,甚至擊敗朝廷後續大軍…那我們或可與沈言…暗中接觸,也未嘗不可。”
蕭鐸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示意他繼續說。
“其二,變數在朝廷自身,尤其在東宮與皇后。”
蕭景桓繼續道。
“皇后狠辣,太子多疑。他們下詔勤王,是不得已,但絕不可能真心信任我等藩王。”
“途中糧草補給,必有刁難。朝中也必有反對之聲,尤其是楊廷和、李東陽等老臣。”
“我們需提前打點朝中關節,尤其是兵部、戶部關鍵之人,確保北上之路暢通,至少不被明面掣肘。”
“同時,要提防朝廷在戰後…過河拆橋,甚至趁我軍與北境交戰疲憊之時,反戈一擊。”
“有理。”
蕭鐸點頭。
“朝廷那邊,孤自有安排。馮保、高潛那兩個閹人,貪得無厭,已收了孤不少好處。兵部、戶部也有我們的人。糧草軍械,明面上他們不敢不給,至少初期不敢。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景禹。”
“兒臣在!”
蕭景禹挺胸應道。
“你率五千精銳為先鋒,提前出發,不必等大軍。”
“名義上是為大軍開道,探查敵情。實則,沿途佔據幾處關鍵城池、關隘,尤其是糧倉、武庫所在。”
“切記,不必與地方守軍衝突,以協防、暫駐為名即可。行動必須要快,還要隱蔽,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扼住北上咽喉!”
蕭鐸吩咐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是!父王放心!兒臣定不辱命!”
蕭景禹興奮領命。
“其三,” 蕭景桓神色更加凝重。
“變數在其他勢力。康王叔(蕭銳)那邊,素來謹慎,此次勤王,他多半會虛應故事,派些老弱病殘應付,不會真出死力,但也需提防他趁亂在東南有所圖謀。”
“更要緊的是…西邊的鎮西侯耿玉忠,還有…北邊的雪狼、天鷹,以及…那位流亡在外的廢太子,蕭璨!”
提到蕭璨,蕭鐸眼中寒光一閃。
他這個大侄子,可不是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