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皇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殿內的嘈雜。
所有人瞬間噤聲,目光投向珠簾。
“韓遂喪師辱國,罪無可赦。著即革去一切官職爵位,鎖拿進京,交三法司會審定罪!”
皇后的聲音冰冷無情。
“然,北境沈言,抗旨謀逆,擅動刀兵,屠戮王師,更以妖術惑眾,實乃十惡不赦之國賊!此獠不除,國無寧日!”
她頓了頓,繼續道:
“太子仁孝,憂心國事。著即下詔:擢升平虜將軍石亨為徵北大將軍,總督南河、東山、京畿兵馬,並抽調宣府、大同精騎三萬,即日整軍,剋期北伐!戶部統籌糧草,工部督造軍械,不得有誤!”
“另,詔令鎮西侯耿玉忠,速率本部兵馬東進,出潼關,側擊北境!”
“再,以皇帝陛下名義,敕令康王蕭銳、福王蕭鐸,即刻派兵‘勤王’,共討國賊!”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鐵錘,砸在眾人心頭!
不僅要動用京畿和北直隸的兵力,還要抽調防禦蒙古的宣大精騎!
這幾乎是在拆東牆補西牆!
更要命的是,竟然要調動兩位就藩的王爺“勤王”!
康王蕭銳還好說,素來安分。
可那福王蕭鐸,鎮守南蠻,兵強馬壯,野心勃勃,天下皆知!
讓他“勤王”?這無異於引狼入室!
“皇后!不可啊!”
楊廷和噗通一聲跪倒,老淚縱橫。
“抽調宣大精騎,則西北門戶洞開!詔令藩王勤王,更是取禍之道!那福王蕭鐸,早有異志,若其藉機提兵北上,恐生肘腋之變!朝廷將有兩面受敵之危!萬望皇后收回成命!”
“請皇后收回成命!”
李東陽及一眾老臣也紛紛跪倒。
“皇后,三思啊!”
就連一些主戰派的官員,聽到要調藩王兵馬,也覺得不妥。
“朝廷自有法度!藩王守土有責,如今國賊當前,召其勤王,乃是天經地義!”
皇后聲音轉厲。
“莫非在爾等心中,藩王之忠,尚不及一北境叛逆?還是說,爾等與那沈言逆賊,有所勾連,故百般阻撓朝廷平叛?!”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眾人皆是一凜。
馮保和高潛立刻尖聲道:
“皇后明鑑!太子殿下明鑑!剿滅國賊,乃當前第一要務!凡阻撓者,恐與逆賊同謀!”
蕭煜坐在珠簾前,聽著母后冰冷而決絕的話語,看著殿下跪倒一片、涕淚交流的老臣,心中一片茫然。
他知道母后說的或許太急太險,可他又覺得,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消除那個“四弟”帶來的噩夢般的威脅。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
“就…就按母后說的辦。退…退朝。”
“退朝——!”
馮保拖長了聲音喊道。
楊廷和等人面如死灰,被同僚攙扶著,踉蹌著退出大殿,背影充滿了絕望。
周廷璧等主戰派,雖然覺得調動藩王有些不妥,但想到能徹底剿滅沈言,又覺得皇后行事果決,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病態的興奮。
珠簾後,皇后緩緩起身,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終於完全綻放,帶著無盡的怨毒和一絲…即將達成目的的瘋狂。
“蕭景明……這次,看你還怎麼逃!”
西南,益州,鎮西侯府。
書房內,鎮西侯耿玉忠眉間凝重。
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殺伐之氣。
此刻,他面前的書案上,並排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蓋著朝廷玉璽、命他速率軍東出潼關、側擊北境的勤王詔書;
另一樣,則是剛剛從北境秘密運抵的、最後一批一千架嶄新的、泛著幽藍寒光的諸葛連弩。
加上之前的,一共五千架。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冰冷而光滑的弩身,感受著其精密的結構和蘊含的強大威力。
有了這五千架連弩,他麾下的兒郎,守禦西南防線,防範西邊那些野心勃勃的勢力,底氣將足上數倍!
沈言沒有食言,在自身面臨五萬大軍壓境的巨大壓力下,依然按照約定,將最後一批連弩送到了。
“北境大捷…韓遂五萬大軍,一夜崩潰…”
耿玉忠低聲自語,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這份戰報,他比朝廷收到得更早,更詳細。
他知道,那不是妖法,而是沈言手中那種能發出雷霆巨響的“新式火器”的威力。
一種他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象其原理的恐怖武器。
朝廷的詔書,措辭嚴厲,幾乎等同於最後通牒。
皇后的意思很清楚:要麼立刻出兵攻打北境,表明立場;
要麼,就是違抗朝廷,與叛逆同罪。
可他耿玉忠鎮守西南二十年,見識過太多的陰謀詭詐,邊境廝殺。
他可不是朝中那些只會空談大義、不知兵兇戰危的文人酸儒。
如今的大庸是甚麼局面?
老皇帝奄奄一息,太子(實為皇后)主政,急功近利,昏招迭出。
北有雪狼、天鷹虎視眈眈,西有諸番不穩,南有福王蕭鐸這隻猛虎在側,東面的康王蕭銳雖然安分,但實力也不容小覷。
朝廷不想著如何穩固內政,調和四方,反而為了除掉一個剛剛在北方打了大勝仗、明顯有能力穩住邊疆的沈言,不惜抽調邊防精銳,甚至要引藩王兵馬“勤王”!
這簡直是自毀長城,取禍之道!
“太子(蕭煜)…無雄主之才,多疑少斷,易受人擺佈。大庸若交到他手裡,內不能制衡藩鎮權臣,外不能抵禦強虜,怕是…國祚難長。”
耿玉忠搖了搖頭,心中已有論斷。
至於那個被廢的大皇子蕭璨,如今躲在天鷹汗國,上躥下跳,散播流言,想借外虜之力打回來,這在耿玉忠看來,更是數典忘祖,與虎謀皮,其行可鄙,其心可誅!
大庸若落在此人手中,只怕亡得更快。
三皇子蕭爍倒是有幾分能力,可惜早早被皇后和太子聯手打壓,囚禁府中,難有作為。
那麼…四皇子蕭景明呢?
耿玉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精緻的連弩上,腦海中浮現出關於北境的種種情報:
以寡敵眾,屢敗雪狼;
推行新法,勸課農桑,北境民生略有起色;
能造出連弩、火銃乃至那威力駭人的“雷霆”火器;
更難得的是,北境軍民對其頗為信服,甚至有了“四皇子顯聖”的傳言…
一個在京城偽裝懦弱、實則心志堅毅、胸有丘壑的皇子。
一個能在絕境中奮起,不僅站穩腳跟,還能開創新局,掌握強大力量的統帥。
一個能得邊軍將士和部分百姓之心的人…
“得人心者得天下…”
耿玉忠緩緩吐出這句話,眼中精光閃爍,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當然不會立刻公然反抗朝廷。
西南局勢複雜,他需要時間佈置,也需要…觀望。
北境與朝廷的第二輪碰撞,結果如何,將直接影響天下大勢。
他提起筆,開始寫回信。
一封是給朝廷的,措辭恭謹,陳述西南防務緊要,天鷹汗國異動頻頻,自己若貿然率主力東進,恐西南有失,請求朝廷寬限時日,待穩定西南局勢後,再行東進。
這是拖延,也是實情。
另一封,則是給他安插在北境的秘密信使的,只有寥寥數語:
“弩已收訖,甚佳。西南暫安,然朝廷意決,君宜早備。福王、康王處,亦需留意。保重。”
寫完,他用火漆仔細封好,喚來最心腹的家將,低聲囑咐一番。
家將領命,悄然離去。
耿玉忠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西北方向,那是北境的方向,也是京城的方向。
寒風灌入,帶著蜀地特有的溼冷。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他喃喃道,目光深沉。
“沈言…就讓老夫看看,你這‘魂’歸來兮的四皇子,究竟能不能…扛起這即將傾覆的天下?”
亂世的大幕,已隨著北境一聲驚天動地的炮響,被徹底拉開。
棋手紛紛落子,棋子不由自主。
而真正的贏家,尚未可知。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經此一夜,沈言這個名字,已不再是北境一隅的邊將,而是正式成為了這場席捲天下棋局中,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最關鍵的那顆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