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入黑暗,卻並未得到真正的安寧。
“咳咳……”
沈言在榻上蜷縮了一下,牽動肋下傷口,劇烈的刺痛讓他猛地抽了口氣,意識瞬間被扯回現實。
他費力地睜開眼,天光已經大亮,有些刺眼。
身體像是被重物碾過,每一處關節都在叫囂,喉嚨幹得冒煙。
“少爺!您醒了!”
小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眼眶還是紅的,但精神明顯好了很多,正拿著溫熱的布巾,小心地想替他擦臉。
“水…”
沈言啞聲道。
“來了來了!”
小秋連忙放下布巾,轉身從旁邊的暖籠裡取出一碗溫度剛好的溫水,小心地扶起沈言,將碗湊到他唇邊。
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沈言感覺好受了些。
他靠在床頭,看了看天色:
“甚麼時辰了?我睡了多久?”
“快巳時了。”
小秋一邊麻利地替他擦拭臉頰和脖頸,一邊答道。
“少爺您睡了還不到兩個時辰。福伯都來看了幾次,見您睡得沉,沒敢叫您。孫神醫也來看過,說您脈象還是虛,但比昨晚穩了些,又給您換了次藥,叮囑一定要靜養。”
巳時…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沈言皺了皺眉,時間緊迫。
“外面情況如何?我吩咐下去的事……”
“少爺您放心!事情都在緊鑼密鼓的進行中。”
小秋連忙道。
“蘇姑娘天沒亮就帶著人出去了,神神秘秘的,沒說甚麼事,但看起來很緊急的事情。”
“李狗兒師傅那邊,聽說爐子燒了一夜沒熄,叮叮噹噹的,從沒有停歇過。”
“幽一大人也派了好些生面孔的兄弟過去幫忙,還運了好多黑乎乎的石頭進去,守得可嚴實了。”
“王校尉和張統領那邊也都有動靜,軍營里人馬來來去去的,但看著不像是要打大仗的樣子,倒像是…像是要偷偷摸摸乾點甚麼。”
小秋雖然不知道具體計劃,但長期的近身伺候和受過的訓練,讓她對周圍的異常動靜格外敏感,描述得倒也八九不離十。
沈言點了點頭。
看來命令已經傳達下去,各方開始動了。
不過,他需要更確切的訊息。
“扶我起來,去書房。”
沈言說著,就要掀開被子下床。
“少爺!不行!”
小秋急了,一把按住他。
“孫神醫說了,您現在最要緊的是臥床休息!傷口再裂開,會出大事的!蘇姑娘走前也特意交代了,讓您無論如何今天必須好好歇著!”
沈言動作一頓,看向小秋。
小丫頭急得臉都紅了,眼中滿是擔憂和堅持,不再是之前那種惶恐不安,而是一種“我必須替少爺看好自己”的執拗。
“我就在書房坐著,不出去,也不勞累,看看軍報總行吧?”
沈言放緩了語氣,帶著點商量的意味。
“躺在這裡,甚麼都不知道,心裡更慌,不利於養傷。”
小秋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看沈言態度堅決,只好妥協:
“那…那您得答應我,就看一會兒,累了必須立刻回來躺著!我…我去把軍報和吃的一起給您拿到書房去!”
“好,依你。”
沈言笑了笑。
在小秋和聞訊趕來的福伯攙扶下,沈言慢慢挪到了書房。
短短一段路,就讓他額頭冒了一層虛汗。
坐在書案後,他先讓小秋擺上清粥小菜,強迫自己吃了一些,補充體力。
剛用完早膳,張嵩就來了,一身風塵,眼中還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都督!”
張嵩抱拳行禮。
“計劃進行的如何了?”
沈言擺擺手道。
張嵩起身回道:
“燕子嶺那邊,李煥按照您的吩咐,穩守不出,只是在夜裡派了幾波小隊出去騷擾,射了些火箭,驚了南軍的馬,鬧得他們前半夜沒安生。”
“韓遂大營加強了戒備,巡邏隊多了三倍,但主力依舊沒動。”
“咱們的夜不收回報,南軍大營東南角,靠近河邊的那片區域,車馬進出頻繁,守衛格外森嚴,疑似是糧草重地。”
“另外,東境方向,王鐵柱派出的夜不收與南軍派出的襲擾小隊遭遇了幾次,小有摩擦,互有損傷,但咱們的屯堡和主要商道目前還安穩。”
“糧草重地…”
沈言手指敲了敲桌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和他預判的差不多。
韓遂用兵求穩,糧草必然是重中之重。
“幽一那邊有訊息嗎?關於那個位置的詳細情況。”
“幽一大人派了人遞話過來,說正在核實,最遲午時前會有準確情報和佈置方案呈上。”
“另外,李狗兒那邊傳話,三門‘試驗品’的鑄件已經完成,正在做最後組裝和除錯,入夜前應該能秘密運出城。就是…動靜可能有點大,他擔心瞞不過城裡的眼線。”
“告訴李狗兒,不必追求完美無聲,只要能運到地方,能打響就行。城裡的眼線…”
沈言冷笑。
“清月不是帶人出去‘打獵’了嗎?讓她順便把城裡那些不安分的‘老鼠’,也清理一下。”
“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抓到的,不必審問,直接處置,屍首掛到南門外,讓韓遂看看。”
張嵩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要下狠手清除內患了,肅然應道:
“是!卑職明白!”
“還有,” 沈言補充道。
“告訴王鐵柱,東境那邊,以穩為主,但若南軍襲擾的小股部隊太過放肆,可以尋機打一兩次狠的,滅其氣焰,但不要戀戰,不要被拖住。”
“他的主要任務,是那支潛伏的騎兵,務必隱藏好,等待命令。”
“是!”
張嵩領命匆匆而去。
沈言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棋局已經佈下,現在就看棋子如何落下了。
他感到一陣疲憊,但精神卻高度集中。
目前火器彈藥還不充足,當下形式比較嚴峻。
這些火器雖然在現在的這個世界威力無窮,但接下來的大戰將會是一個巨大的消耗。
目前只夠裝備上千人的武器彈藥,看來得讓狗兒加緊生產了。
這時,門外傳來福伯刻意提高的聲音:
“謝掌櫃,您怎麼來了?少爺正在處理軍務,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