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好,那你就還是我的小秋。去把臉擦乾淨,參湯放下,然後去公主那邊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記住,今日你我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得讓第三人知曉,包括…福伯,還有幽一他們。明白嗎?”
小秋用力點頭,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雖然眼睛還紅腫,但精神明顯振作起來。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參湯從食盒裡端出來,放在沈言手邊。
又深深看了沈言一眼,那眼神裡有愧疚,有感激,更有一種破而後立的堅定。
然後,她默默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沈言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端起那碗猶自溫熱的參湯,慢慢喝了一口。
湯很補,帶著藥材特有的清苦回甘,順著喉嚨滑下,似乎稍稍驅散了些體內的寒意和虛弱。
處理完小秋的事,只是內部一個小小插曲。
真正的風暴,還在門外,在天亮之後。
他將湯碗放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最緊迫的事務上。
韓遂的南軍,是懸在北境頭頂最鋒利的刀。
舅舅的信提醒了他,必須儘快開啟局面,用一場無可置疑的勝利,來鞏固內部,震懾外部,也向舅舅和東黎國內那些觀望甚至反對的人,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再次展開北境地圖,目光在燕子嶺、韓遂大營、以及東境幾個關鍵屯堡和商道節點上來回逡巡。
南軍先鋒被全殲,韓遂必然更加謹慎,但分兵襲擾後方的策略不會變,甚至可能變本加厲,以此來彌補正面戰場的挫折,逼迫北境分兵,露出破綻。
“不能被動防守,等著他出招。”
沈言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眼中銳光閃動。
被動防禦,只會被慢慢放血。必須主動出擊,打亂韓遂的部署,甚至……給他一個“驚喜”。
他回想起幽一信中提到的那種“火磷石”,以及李狗兒那邊正在加速趕製的新式火銃和……他特意吩咐試製的、更大口徑的“炮”樣。
一個結合了新技術、特殊材料、精準情報和出其不意的打擊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
他提筆,開始快速書寫命令。
這一次,不是給某個人,而是需要多方密切配合的聯合作戰指令。
給李狗兒:限期五日內,完成至少三門可移動、射程超過兩百步的“試驗火炮”及配套開花彈、實心彈若干。
秘密運抵指定地點。
所需特殊材料(尤其是火磷石),由幽一配合,從東黎新到貨中優先提取。
給幽一:挑選幽冥軍中精通爆破、潛行、偽裝的好手,組成特別行動隊。
任務一:掩護李狗兒的“試驗品”運輸和佈置。
任務二:利用對南軍大營的初步偵察,尋找其糧草囤積點、馬廄、指揮中樞外圍等關鍵目標的精確位置和防禦弱點。
任務三:準備足量的、經過特殊處理的“火磷石”及其他引火、製造混亂的材料。
給蘇清月:你的“獵殺隊”暫停對北境內部的清掃(除非發現明確威脅),主力前出,配合幽一的行動隊,清除南軍大營外圍的巡邏哨、斥候,尤其是可能發現“試驗品”佈置區域的敵方眼線。
製造南軍側翼和後方的不安,吸引其注意力。
給王鐵柱:東境屯堡和商道的防禦,由你和邊軍負責,務必守住。
但同時,抽調一支五百人左右、最精銳、最熟悉山地行動的騎兵,秘密向西南移動,抵達指定山谷潛伏待命。
攜帶弓弩、火油罐,輕裝簡從,準備執行快速機動打擊任務。
給張嵩:驚蟄主力,由你統領,繼續配合李煥,牢牢釘在燕子嶺。
要做出主力仍在、嚴防死守的姿態。
但暗中挑選兩百名最悍勇、最擅長近戰搏殺的好手,配備最好的甲冑和新式手銃,由你親自帶領,隨時準備聽我號令,執行突擊任務。
最後,他寫了一封簡短卻含義明確的密信,寫給靖遠侯,交由最可靠的信使,立刻送出。
信中,他簡單提及了南軍動向和自己的部分應對計劃,重點請求靖遠侯在必要時,能給予側翼牽制或輿論上的支援。
一道道命令寫完,封好,天邊已露出了魚肚白。
晨光熹微,透過窗紙,與屋內殘存的燭光交融,給沈言蒼白而堅毅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將所有指令交給在門外等候的親衛隊長,仔細叮囑了送達順序和保密要求。
看著親衛隊長領命匆匆而去,沈言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感襲來,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他扶著桌沿,緩緩坐下,大口喘著氣。
失血和一夜未眠的消耗,終於開始反噬。
他知道自己必須休息了,哪怕只是一個時辰。
接下來的硬仗,需要他保持清醒的頭腦和足夠的體力。
他走到內室,和衣倒在榻上。
身體接觸到柔軟的床鋪,所有的疼痛和疲憊瞬間放大,幾乎要將他吞沒。
但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將腦海中紛亂的思緒——身世、仇恨、東黎、南軍、火炮、謝清瀾……一點點剝離,只留下最核心的戰鬥計劃推演。
窗外,天色越來越亮。
北境主城在晨光中緩緩甦醒,街市上開始有了人聲,炊煙裊裊升起。
工坊區傳來隱約的、富有節奏的敲擊聲,那是李狗兒和他的工匠們在爭分奪秒。
軍營裡響起了操練的號角,士兵們開始新一天的訓練。驚蟄和幽冥軍的精銳,則已按照新的指令,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城牆內外,奔向各自血腥的崗位。
一切都按部就班,又暗流洶湧。
沈言在極度的疲憊中,意識漸漸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彷彿聽到遠方傳來隱約的、沉悶的雷聲。
是春雷?
還是……戰爭的序曲?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北境的天空下,必將有一場由他親手點燃的、絢爛而殘酷的火焰,灼痛敵人的眼,也照亮他自己的路。
風暴,真的來了。
而他,已立於風暴之眼,手握刀劍,靜待其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