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一沉吟道:
“有。但深入宮禁核心極難,且風險巨大。國主多年前曾佈置數枚暗棋,然多年過去,大多沉寂,恐有變數。若少主決意追查,屬下可啟動最高階別的‘喚醒’程式,嘗試聯絡,但能否成功,得到多少有用資訊,屬下無法保證。且一旦啟動,極易暴露,可能折損我們埋藏最深的力量。”
代價巨大,成功率未知。
沈言沉默。
他知道,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仇要報,但必須穩紮穩打。
眼下最緊迫的,是應對韓遂的南軍,穩固北境。
宮闈深處的隱秘仇敵,需從長計議。
“此事暫且壓下,容後再議。”
沈言做出決斷。
“當前首要,是擊退韓遂,穩住北境。你傳達下去,國主信我已收到,心中感念。東黎的支援,是我立足之基,我必不負舅舅期望。北境若安,東黎之困自解。”
“是!屬下明白!”
幽一肅然應道。
“另外,” 沈言看向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
“加強對公主殿下的護衛,不能有絲毫閃失。她的安危,關乎東黎,也關乎…我。”
“是!屬下親自安排,確保萬無一失!”
“去吧。天快亮了,抓緊時間佈置。韓遂,不會讓我們等太久的。”
幽一行禮,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新只剩下沈言一人,和即將燃盡的燭火。
他獨自坐在黑暗中,望著那一點點黯淡下去的光暈,彷彿能看到自己小時候母妃溫柔含笑的面容,看到謝清瀾決絕擋劍的背影,也看到深宮之中,那張隱藏在珠簾鳳冠之後、冰冷怨毒的臉。
真相如同剝開的洋蔥,越往深處,越是辛辣刺眼,讓人淚流。
但既然已經撕開了第一層,他就必須,也必將,一層層剝下去!
他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前路漫漫,仇敵在側,強軍壓境,內患未平。
他有了一方基業,有了血脈相連的親人暗中扶持,有了一支精銳的力量,更有了一個必須去完成的、沉甸甸的目標。
天,快要亮了。
書房裡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以及心臟在胸腔裡緩慢而沉重搏動的悶響。
舅舅的信,像一把冰冷而精準的鑰匙,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讓他看清了躲在華麗帷幕之後、那雙沾滿親人鮮血的手。
太后……那個名義上的嫡母,實際上的血仇。
原來母妃眉間常年不散的輕愁,自己幼時在宮中感受到的那些莫名的、細微的寒意與敵意,乃至最後的“急病”與“意外”,都源於此。
恨嗎?
當然。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冰封了二十年的恨,此刻被真相點燃,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但同時,一種奇異的、近乎冷酷的平靜也隨之升起。
“篤篤。”
輕微的叩門聲再次響起。
“進。”
沈言的聲音平靜無波。
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的是小秋那張明顯哭過、眼睛紅腫、帶著怯懦和不安的小臉。
她沒像往常一樣蹦跳著進來,只是扒著門框,聲音細若蚊蚋:
“少爺…您…您醒著?福伯讓我…給您送參湯來…說您一夜沒睡,得補補……”
她手裡捧著一個食盒,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沈言看著她。
這個從小被他“救”下,活潑靈動,總是“少爺少爺”叫得歡快的丫頭,此刻像只受驚的兔子。
他知道她在怕甚麼,在愧疚甚麼。
幽冥軍暗子的身份,像一根刺,橫亙在他們之間。
“進來吧,把門關上。”
沈言語氣如常,甚至比平時更溫和了些。
小秋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沈言會是這個反應。
她咬了咬嘴唇,低著頭,磨磨蹭蹭地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又迅速退開兩步,垂手站著,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顫抖。
沈言沒急著喝湯,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更顯得那張小臉蒼白可憐。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剛到身邊時瘦骨嶙峋卻眼神倔強的樣子。
想起她學會第一個字時興高采烈的模樣。
想起她偷偷省下自己的點心塞給他。
想起每次他遇到危險或煩悶時,她總是在不遠處,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擔憂地望著……
“小秋。”
他開口。
小秋身體一顫,猛地抬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哭腔:
“少爺!小秋錯了!小秋騙了您!小秋…小秋不是甚麼被牙婆拐賣的,小秋是…是國主安排到您身邊的!小秋該死!少爺您打小秋罵小秋都行,別…別趕小秋走……”
她說著,已是泣不成聲,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沈言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小秋,心中那點因被隱瞞而產生的不快,終究是化作了嘆息。
說到底,她和福伯一樣,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可能比他更早淪為這盤大棋中的卒子。
舅舅的佈局,深遠得可怕。
“起來。”
沈言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沒有怪你。”
小秋哭聲一滯,難以置信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沈言。
“你來到我身邊,是奉命行事。但這些年來,你是真心待我,我也一直把你當妹妹看待。這份情義,不假。”
沈言看著她,目光清正。
“過去的事,是上一代的恩怨和安排。從今往後,你是願意繼續做我身邊的小秋,還是選擇回到東黎,或者去幽冥軍做回你的‘暗子’,我給你選擇。”
小秋呆呆地看著沈言,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她以為會迎來雷霆震怒,會看到失望透頂的眼神,會像垃圾一樣被丟棄。
可沒有。
少爺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很溫和,但那雙眼睛裡蘊含的東西,比憤怒更讓她心悸,那是一種洞悉一切、歷經滄桑後的包容,以及一種讓她不敢直視的、深沉的重量。
“我…”
小秋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流得更兇,但這一次,似乎不再是恐懼和委屈。
“少爺…小秋…小秋不知道…小秋從小就被訓練,只知道要聽命令,保護您,觀察您…可後來,後來小秋早就忘了那些命令了…小秋只知道您是少爺,是對小秋最好的人!小秋哪兒也不去!小秋就要跟著少爺!就算…就算少爺以後知道了真相,不要小秋了,小秋也要賴著!”
她語無倫次的說著,那份發自肺腑的依賴和眷戀,做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