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公主”倒是心無城府的樣子,見他看過來,還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帶著點好奇和善意的笑容。
“謝姑娘…倒是與你家主人,不像一路人。”
沈言忽然說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
謝明苦笑:
“公主殿下天性爛漫,不喜拘束,此次是…是硬要跟著來見見世面。讓殿下見笑了。”
謝清瀾聞言,衝謝明皺了皺鼻子,似乎不滿他這麼說自己,然後又轉向沈言:
“沈都督,你別聽謝明哥哥瞎說。我…我就是聽說北境風光壯闊,人物豪傑,想再來看看。嗯…蘇姐姐也很好!上次我都沒盡興。”
說著,又親暱地想去拉蘇清月的手。
蘇清月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躲開,只是嘴角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
沈言看著這看似單純的公主,心中念頭飛轉。
話都挑明瞭,雙方底細都有調查。
對方知道自己四皇子身份,看來在北境也有不少暗探。
而自己拍去東黎國的三人,他們也早已知曉。
留下?或是送走?
留下,或許是人質,或許是紐帶,也或許是麻煩。
送走,似乎又顯得自己過於謹慎,甚至小家子氣。
片刻之後,沈言做出了決定。
“謝大掌櫃的提議,本督原則上同意。具體細則,可與侯爺詳談。”
他轉向靖遠侯趙擎川,後者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此刻微微頷首。
“至於謝姑娘,” 沈言看向謝清瀾。
“北境苦寒,戰事將起,並非遊玩之地。不過謝姑娘既是客人,本督自當盡地主之誼。清月。”
蘇清月看向他。
“謝姑娘在北境期間,還由你照看。務必保證謝姑娘安全,也帶她看看我北境風物。”
沈言淡淡道,既是保護,也是監視。
蘇清月默默點頭。
謝明眼中精光一閃,立刻躬身:
“多謝殿下厚誼!如此甚好,甚好!”
他明白,這已經是沈言能給出的最大善意和初步信任。
留下公主,既是人質,也是紐帶,更是一種姿態。
更何況公主身上還帶著那……玉佩。
主人本來想著讓小主自己面對接下來的行事,以此鍛鍊。
如果不行,那就直接相認,由東黎國作為後盾,他也無後顧之憂。
…………
…………
“礦石入庫,著李狗兒優先取用。謝大掌櫃所需貨物清單,交予侯爺,儘快籌備。”
沈言吩咐完,對謝明道:
“謝大掌櫃遠來辛苦,先請歇息。晚些時候,本督設宴,為二位接風。”
“不敢,殿下先忙正事。”
謝明識趣地告退,拉著還有些懵懂的謝清瀾離開了。
謝清瀾臨走前,還回頭衝沈言和蘇清月揮了揮手。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沈言臉上的平靜慢慢褪去,眉頭微蹙。
“侯爺,你怎麼看?”
他問趙擎川。
趙擎川看著沈言掂量那塊赤鐵礦,又丟回箱子,發出悶響聲。
他捻著鬍鬚,沒接剛才的話,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
“殿下,東黎國主此人…心思深沉,所圖非小。不過…”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言,眼神有些複雜。
“殿下儘可信任。他…不會害你。”
沈言正準備吩咐人去盯緊謝明,聞言動作一頓,猛地轉頭看向趙擎川,眼神銳利如刀:
“侯爺何出此言?您…似乎對這位東黎國主,頗為熟悉?”
趙擎川與他對視,臉上沒甚麼波瀾,只是那眼神裡的東西,讓沈言覺得有些陌生。
“老臣…”
趙擎川移開目光,聲音低沉。
“是知道一些。包括…殿下真正的身世,與東黎的關聯,還有…當年的一些舊事。”
沈言心頭劇震,向前一步,聲音不自覺壓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侯爺知道?您早就知道?那為何…”
“為何不告訴殿下?”
趙擎川接過話頭,嘆了口氣,轉過身,重新面對沈言,臉上露出些許無奈和歷經滄桑的疲憊。
“因為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你還沒有足夠力量承受和應對的時候。”
“告訴你,除了讓你徒增煩惱,心生怨恨,甚至可能打亂佈局,暴露痕跡,沒有任何好處。”
“老臣與…與那位國主約定,讓你自行成長,在北境這片土地上,憑你自己的本事,殺出一條路來。”
“路,要自己走,刀,要自己握緊了,才算數。”
沈言看著他,胸中氣血翻湧,無數疑問衝上喉嚨——東黎國主到底是誰?
與自己有何關聯?
當年舊事還有甚麼隱情?
侯爺與他又是甚麼關係?
那塊漆黑的令牌…是不是也與此有關?
但看著趙擎川那雙平靜的眼睛,沈言到了嘴邊的質問,又生生嚥了回去。
他想起之前,自己追問身世和玉佩時,侯爺也是這般諱莫如深,只說“時機未到,時機一到,會有人告訴自己的”。
“又是…時機未到?”
沈言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澀。
他感覺自己像被困在一張巨大的網裡,身邊似乎都是知情者,唯有他自己,在迷霧中摸索,按照別人設定好的,或者至少是默許的路徑前行。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沈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胸中那口鬱氣緩緩吐出,眼神重新變得冷冽清明。
“好,我不問。但侯爺,東黎這條線,我可以接著。條件是,北境之事,必須由我主理。合作可以,但若有人想越過我,或者試圖暗中操縱北境局勢…我手裡的刀,認得人,也分得清遠近。”
趙擎川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更多的是欣慰。
沈言沒有糾纏於無法立刻得到答案的秘密,而是迅速抓住了問題的核心——主導權。
這份清醒和果斷,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殿下放心。”
趙擎川鄭重拱手。
“老臣省得,那位…想來也明白這個道理。北境是殿下的北境,這條規矩,誰也不能破。”
沈言點點頭,不再糾結於此,將思緒拉回眼前的烽火:
“晚宴照舊,規格提高,讓謝明和那位公主看看北境的底氣。謝明那邊,明面禮遇,暗中盯緊,尤其注意他們與外界,特別是與南邊的聯絡。東黎的動向,加派精幹人手詳查。至於燕子嶺…”
“李煥已率鷹揚營一、二營急行,後日必抵預設位置。張嵩帶驚蟄好手已先行清理。韓遂的先鋒若貪功,定叫他有來無回。”
趙擎川介面,語氣鏗鏘。
“告訴將士們,這第一仗,要贏得乾淨,贏得狠。不僅要打疼南邊,也要讓…所有看著我們的人,看清楚,掂量清楚。”
“是!”
趙擎川領命退下。
盟友?棋手?無論那東黎國主是誰,無論背後有多少盤算,他沈言,都要先成為那個讓人無法忽視、更無法輕易拿捏的博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