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現在即將成為太后了,成了最後的贏家。
蕭璨是明面上的蠢貨和替罪羊,蕭景明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老皇帝是權力過渡中被利用和拋棄的棋子。
而她和她兒子,踩著自己丈夫和兩個兒子的屍體,登上了權力的巔峰。
沈言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他一直以為蕭璨是主謀,雖然恨,但那種恨是直接的,明確的。
這麼說起來,蕭璨、皇后、蕭煜都對自己有殺心。
還有自己死後,皇帝的冷漠,這就是皇家?!
冷血無情,利益至上。
可現在,真正的毒蛇隱藏在更深處,是他曾經恭敬稱“母后”的女人,是那個在他記憶中端莊嚴肅、有時會對他流露出複雜眼神的女人。
“那我母妃…婉妃娘娘的病…”
沈言緩緩問道,每個字都像從冰窟裡撈出來。
小馮公公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
“婉妃娘娘…娘娘她…不是病…是…是慢性中毒…也是皇后…太醫是皇后的人…開的藥…吃著吃著…人就慢慢不行了…皇后…皇后怕婉妃娘娘再生下皇子,也怕…怕陛下太過寵愛婉妃和四殿下,動搖她和六殿下的地位…”
果然。
沈言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母妃溫柔蒼白的臉,日漸消瘦的身體。
彌留之際拉著他的手,眼中無盡的不捨和擔憂…還有皇后那張永遠雍容華貴的臉。
偶爾看向他和母妃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
原來如此。
好一個一箭雙鵰,不,是一箭數雕。
除掉最得寵的妃子和最有威脅的皇子,為自己的兒子掃清道路。
好深的心機,好毒的手段!
“殿下…”
趙擎川擔憂地低喚一聲。
他雖然只聽懂了大半,但那股宮廷傾軋的血腥與陰毒,已讓他這個沙場老將都感到心悸。
他以為當年皇后做局誣陷自己與婉妃娘娘有染一件事,沒想到皇后如此惡毒,一計不成,又生惡計。
他看著沈言閉目不語,周身散發出一種近乎實質的寒意和殺氣,比面對千軍萬馬時更甚。
沈言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小馮公公:
“這些事,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一個不得勢的小太監。”
小馮公公臉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奴才…奴才當時在四殿下書房外伺候……奴才…奴才耳朵尖,又…又貪財…皇后娘娘身邊的張公公…找過奴才,給了奴才銀子,讓奴才留意四殿下的動向…後來…後來下毒的事,是張公公…有一次喝醉了,說漏了嘴…奴才害怕…一直不敢說…後來四殿下薨了,奴才…更是日夜害怕,怕皇后娘娘滅口…最後依附於馮保,認其做了乾爹,才保住小命。”
“張公公…”
沈言記下了這個名字。
皇后身邊的首領太監。
“殿下!奴才甚麼都說了!饒了奴才吧!奴才也是被逼的!奴才豬油蒙了心!殿下饒命啊!”
小馮公公忽然又激動起來,砰砰磕頭,額頭上立刻見了血。
沈言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一個貪婪懦弱、被利用的小棋子,可恨,也可悲。
但知道了這麼多,不可能留了。
“給他個痛快。”
沈言對趙擎川說了一句,站起身,走向後窗,背對著兩人。
“是。”
趙擎川應道,眼中厲色一閃。
他知道該怎麼做。
“不!不要!殿下饒命!饒…”
小馮公公的哀求戛然而止,一聲悶響後,重物倒地的聲音。
屋子裡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良久,沈言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侯爺,你都聽見了。”
趙擎川走到他身後,沉聲道:
“聽見了。殿下,沒想到宮中傾軋,竟至於此!太后…好狠毒的心腸!弒夫殺子,戕害妃嬪…簡直…”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胸中堵著一股鬱氣。
“權力面前,親情算甚麼?”
沈言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現在才明白,為甚麼…老皇帝,會病得那麼是時候,為甚麼蕭璨會那麼蠢,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我們都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拼殺得你死我活,卻不知執棋的人,一直在背後冷笑。”
他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些冰冷。
“也好。知道了真正的仇人是誰,這債,討起來才更有意思。”
“殿下打算如何?”
趙擎川問。
知道了這等宮廷秘辛,意味著他們和京城,和那位太后,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如何?”
沈言走到桌邊,手指劃過粗糙的桌面。
“原本,我只想守住北境,等南邊大軍來了,打回去,拿回我該拿的東西。現在…”
他手指停下,眼中寒光驟盛。
“這北境我要,那京城,那皇位,我也要。欠了我的,欠了我母妃的,我要她連本帶利,一樣一樣還回來!”
趙擎川心頭一震,不是因為沈言的野心,而是因為他語氣中那股決絕的恨意和冰冷。
這才是真正的四皇子蕭景明?
還是沈言被這深仇大恨激發出了本性?
“眼下,南邊大軍將至,雪狼人虎視眈眈,北境內部尚未完全安定…”
趙擎川提醒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知道。”
沈言打斷他,眼神清醒。
“仇要報,但得先活下去。南邊那五萬人,是太后派來摘桃子,也是來滅口的。正好,用他們祭旗,也讓北境的將士百姓看看,跟著我沈言,跟著靖遠侯,才有活路,才有將來!”
他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點在南軍北上的路線上:
“韓遂的先鋒已經過了潼川…十日內抵燕子嶺。侯爺,咱們的‘禮物’,準備好了嗎?”
趙擎川眼中也露出狠色:
“準備好了。保準給韓大將軍一個‘驚喜’。”
“很好。”
沈言的手指從燕子嶺緩緩移到北境主城,再到更北的邊關。
“打疼了南軍,才能讓太后知道,北境不是她想捏就捏的軟柿子。也才能讓北境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徹底死心,跟著我們一條道走到黑。”
他頓了頓,又道:
“小馮公公說的那個張公公,還有皇后…在宮裡的其他勢力,想辦法查。驚蟄的手,也該往京城伸一伸了。不過要小心,那女人經營多年,宮裡宮外,樹大根深。”
“明白,老臣會安排最得力的人手。”
沈言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小馮公公的屍體,眼中無悲無喜。
“拖出去,埋了。對外就說,突發急病,死了。”
“是。”
親兵進來,默默地將屍體拖走,擦乾淨地上的血跡。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沈言心中最後一絲對京城的溫情和猶豫,隨著小馮公公的供詞,煙消雲散。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恨意,和燃燒的野心。
血債,必須血償。
從北境,到京城。
這條路,註定要用更多的鮮血鋪就。
“侯爺,” 沈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告訴將士們,也告訴北境的百姓。我們不是在造反,我們是在自救,也是在…討債。討一筆,遲到了太久太久的血債。”
趙擎川肅然抱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