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點點頭:
“徐老先生顧慮的是。教化為主,沒錯。但教化,是對聽得進道理的人。”
“對王繼宗、劉全福之流,跟他們講仁義道德,有用嗎?他們只會覺得你好欺負,變本加厲!”
“如今北境是甚麼局面?雪狼人在北邊磨刀,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慢慢教化?”
他上前一步,看著徐文廣,也看著周圍的百姓,聲音提高了一些:
“本督今日就把話放在這裡!北境,是北境人的北境!不是某個豪紳的私產,也不是朝廷某些人爭權奪利的棋盤!”
“我們要活下去,要保住父母妻兒,保住腳下的土地,就只能靠我們自己,靠北境上下一條心!”
“徵兵,是為了有足夠的兵擋住外敵!徵糧,是為了讓當兵的有力氣打仗!清理內患,是為了不讓人在背後捅刀子!”
“這些事,可能會讓一些人不舒服,可能會得罪人,但本督必須做!因為本督是這個北境都督,守土有責,護民有責!”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徐文廣臉上,語氣緩和了些,卻更加堅定:
“徐老先生,您德高望重,鄉里信服。”
“本督希望,您能帶頭,協助官府,完成徵兵徵糧之事。”
“徐家田產眾多,佃戶無數,若您能率先垂範,出人出糧,便是對北境最大的貢獻,也是對百姓最好的教化!”
“本督可以保證,凡出人出力者,必記錄在冊,戰後論功行賞。”
“凡囤積居奇、抗命不遵者…王、劉二家,便是前車之鑑!”
軟硬兼施,大義壓人,又給了臺階。
話說到這份上,就看徐文廣怎麼選了。
徐文廣臉色變幻不定。
他當然不想得罪沈言,王家劉家的下場就在眼前。
但他也有顧慮,徐家樹大根深,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帶頭,就等於徹底綁在沈言的戰車上了。
可若是不答應…看這位都督的架勢,恐怕真的敢動手。
而且,沈言那番“北境是北境人的北境”的話,確實觸動了他內心深處一些東西。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朝廷官員來來去去,大多隻顧撈錢升官,誰真正把北境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眼前這位,雖然手段酷烈,但那份與北境共存亡的決絕,不似作偽。
良久,徐文廣長嘆一聲,對著沈言深深一揖:
“都督一席話,如醍醐灌頂,老朽慚愧。保境安民,匹夫有責。我徐家,願聽都督調遣。明日…不,今日,老朽便讓族人清點田畝丁口,該出多少糧,出多少丁,絕無二話!也望都督…能體恤百姓艱難,勿使手段過於酷烈,寒了人心。”
他這話,算是服軟了,但也隱含勸誡。
沈言臉色稍霽,上前扶起徐文廣:
“徐老先生深明大義,本督佩服。老先生放心,本督行事,對事不對人。守規矩,出力的,本督不會虧待。但誰想在北境危難時挖牆腳、拖後腿,本督也絕不手軟!”
他轉向周圍百姓,朗聲道:
“諸位鄉親都聽到了!北境如今是生死關頭,需要大家同心協力!徵兵徵糧,是為保家!抄家拿人,是為除害!凡我北境子民,願共赴時艱者,本督與你們同生共死!若有那心懷叵測、裡通外敵者,本督的刀,也絕不認人!”
百姓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有人激動,有人擔憂,也有人麻木。
但至少,沈言把道理擺出來了,把態度亮出來了。
徐文廣的服軟,更是讓很多人心裡的天平發生了傾斜。
“我們聽都督的!”
“徐老爺都答應了,咱們還有甚麼話說?”
“當兵吃糧,總比在家餓死強!”
“對!打雪狼!保家園!只要沈大人為了北境,我們就無異議。”
零零星星的呼喊聲響起,漸漸匯成一片。
雖然未必人人真心,但大勢已成。
沈言對徐文廣點點頭:
“有勞徐老先生。具體事宜,本督會派人留下,與老先生和縣衙接洽。本督還要去其他地方,就不多留了。”
“都督辛苦。”
徐文廣拱手,看著沈言翻身上馬,帶著那一隊沉默肅殺的黑衣騎士,再次踏上行程,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站在原地,望著煙塵,久久不語。
身後一個子侄湊上來,低聲道:
“三叔,咱們…真就這麼認了?這位沈都督,行事如此酷烈,恐怕…”
徐文廣擺擺手,嘆了口氣:
“酷烈是酷烈,但你看看他說的話,做的事。南坪河西,抄的是為富不仁的豪強,分的是糧食田地。他來林家集,先跟我講道理,擺大義,給足了面子。此人…非池中之物啊。北境這潭水,要被他徹底攪渾了。咱們徐家,別無選擇,只能跟著他走了。至少…他眼裡,真有北境的百姓。比起南邊那些只知爭權奪利的官老爺,或許…這才是北境唯一的生路。”
他轉身,看向鎮子裡那些或激動、或茫然、或期待的百姓面孔,心中感慨萬千。
這北境的天,是真的要變了。
變得血腥,變得殘酷,但也或許…會變得有那麼一絲不一樣的希望。
“走吧,回去。清點族產,登記丁口。告訴族裡上下,國難當頭,誰都別想躲清閒。徐家能不能渡過這一劫,就看這次了。”
徐文廣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向著鎮子裡走去。
背影在初升的朝陽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佝僂,卻又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徐家的這個決定,在以後給他們帶來的千萬倍的回報。
沈言不知道徐文廣此刻的複雜心緒,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要結果。
林家集這根最硬的老骨頭啃下來了,剩下的,就好辦了。
馬不停蹄,他又接連走了附近三四個縣鎮。
有了南坪、河西的雷霆手段和林家集的“以理服人”作榜樣,後面的行程順利得出奇。
所到之處,地方官和鄉紳大戶無不戰戰兢兢,配合無比。
徵兵的名冊以驚人的速度彙總上來,糧草也開始陸續起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