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集離河西鎮又遠了五十里,是個依山傍水的大鎮子,人口比南坪河西加起來都多。
鎮裡最大的家族姓徐,族長徐文廣,是個老秀才,六十多了,在地方上很有些聲望,弟子門生不少,說話比縣太爺還好使。
徐家不像王家那麼霸道,也不像劉家那麼張揚,但根基深,族人多,田產店鋪遍佈附近幾個縣,是典型的地方宗族勢力。
沈言處理完河西劉家的事,天已經快亮了。
他沒休息,帶著人直接往林家集趕。
到鎮子外時,日頭已經老高。
和河西鎮不同,林家集看起來平靜得很,鎮口還有人擺攤賣菜,行人往來,彷彿根本不知道南坪河西發生了甚麼。
但沈言一眼就看出不對。
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刻意。
那些擺攤的,走路的,眼神時不時往他們這邊瞟,帶著警惕和不安。
鎮子裡的巷道深處,似乎也有人影閃動。
“徐家這是打算跟咱們講道理?”
張嵩眯著眼,手一直沒離開刀柄。
“老秀才嘛,好個名,重個理。”
沈言淡淡道。
“講道理好,我就怕他不講道理。”
他沒直接闖鎮,而是在鎮外一處茶棚下馬,要了壺粗茶,幾張大餅,和手下一起吃起來。
茶棚老闆是個乾瘦老頭,手腳麻利,眼神卻躲躲閃閃,不敢看他們。
“老丈,這林家集,挺太平啊。”
沈言喝了口茶,隨意問道。
“太平,太平…”
老頭連連點頭,聲音發乾。
“徐老爺身子骨還硬朗?”
“硬朗,硬朗…徐老爺是善人,常施粥舍藥…”
老頭話多了點,但很快又閉上嘴,低頭擦桌子。
正吃著,鎮子裡走出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穿著青布長衫、戴著方巾、留著三縷長鬚的老者,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很亮,手裡拄著根紫竹杖。
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著長衫、像是讀書人模樣的中年漢子,再後面是幾個鄉民打扮的,抬著兩籮筐東西,用布蓋著。
老者走到茶棚前,停下腳步,對著沈言拱手,聲音不急不緩,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
“老朽徐文廣,見過沈都督。不知都督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沈言放下茶碗,看著這位聞名已久的徐老秀才。
人很精神,眼神不卑不亢,甚至帶著點審視。
他身後那幾個讀書人,眼神就複雜多了,有好奇,有戒備,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蔑。
“徐老先生。”
沈言站起身,也拱了拱手。
“本督奉命巡查防務,路過寶地,叨擾了。”
“都督言重了。”
徐文廣笑了笑,側身讓開,指著那兩籮筐東西。
“鄉野之地,沒甚麼好東西。這是本鄉土產的一些臘肉、山貨,還有幾壇自釀的米酒,不成敬意,給都督和諸位軍爺路上解解乏。”
這是先禮了。
東西不多,但意思到了,既不失禮數,也表明了態度——我知道你來了,也給你面子,但你也別太過分。
沈言看了一眼那兩籮筐東西,沒接話,反而問:
“徐老先生可知,本督此行為何?”
徐文廣捋了捋鬍鬚,道:
“略有耳聞。聽聞都督在南坪、河西,整飭防務,徵集兵員糧草。此乃國事,老朽一介鄉野草民,本不該置喙。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沈言。
“老朽痴長几歲,在這北境也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些風浪。敢問都督一句,如今北境,內憂外患,強敵環伺。值此危難之際,當以安定人心為上,何故行此…激烈手段,抄家拿人,致使地方不寧,人心惶惶?豈不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乎?”
這話就問得有點重了,隱隱有指責沈言行事酷烈,動搖民心的意思。
他身後那幾個讀書人,也都挺直了腰桿,顯然覺得自家老爺這話說得在理。
還拿大道理帥自己臉上。
茶棚周圍,不知不覺已經圍了不少百姓,都豎著耳朵聽。
徐文廣在林家集威望高,他說話,很多人信。
張嵩臉色一沉,就要開口。
沈言抬手止住他,看著徐文廣,忽然笑了:
“徐老先生說得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本督也正想請教老先生,何為舟,何為水?”
徐文廣一愣,沒明白沈言的意思。
沈言站起身,走到茶棚外,對著圍觀的百姓,也對著徐文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在本督看來,北境的百姓,是水。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平日裡欺壓良善,囤積居奇,國難當頭卻一毛不拔,甚至勾結外人,意圖不軌的豪紳惡霸,才是覆舟的逆流!”
他指向南邊:
“南坪王家,為富不仁,魚肉鄉里,阻撓徵兵,該不該辦?”
又指向河西方向:
“河西劉家,勾結邊將,囤積軍糧,意圖趁亂牟利,該不該拿?”
最後,他看向徐文廣,目光平靜卻銳利:
“徐老先生是讀書人,明事理。本督倒想問問,北境將士在外浴血,保的是誰的家園?百姓飢寒交迫,盼的是誰的救濟?”
“如今強敵將至,北境危急,需要的是上下同心,共度時艱!可有些人,吃著北境的糧,住著北境的屋,心裡卻只想著自己的田產鋪面,甚至想著怎麼在北境撈取好處!”
“這等行徑,與蛀蟲何異?不把這些蛀蟲清理掉,北境這條船,還沒等外敵來攻,自己就先從內部爛透了,沉了!到時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徐老先生,您說,是也不是?”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卻句句砸在實處。
圍觀的百姓中,不少人臉上露出思索和認同的神色。
王家劉家的惡行,很多百姓都聽說過,甚至受過欺負。
沈言說他們該辦,很多人心裡是痛快的。
徐文廣臉色變了變,他沒想到沈言這麼直接,而且句句佔著大義。
他沉吟片刻,道:
“都督所言,固然有理。然治國安邦,當以教化為主,刑罰為輔。一味以刀兵相加,恐非長久之計。且…都督所為,雖出於公心,但難免引人非議。如今南邊…唉,多事之秋,更當謹慎行事,以免授人以柄,陷北境於不義啊。”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你手段太狠,容易激起反彈,而且南邊朝廷正找茬呢,你這麼搞,不是給人送把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