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鎮離南坪縣八十里。
鎮子比南坪縣城小,但位置緊要。
守著通往南邊的官道和水路碼頭,商賈雲集,比南坪繁華。
劉家就盤踞在此,世代為糧商。
到了這一代劉老爺劉全福手裡,更是把生意做大了,成了南邊幾大糧商在北境的總代理,說富可敵縣那是輕的。
據說劉家倉庫裡的糧食,能養活北境邊軍半年。
沈言一行人趕到河西鎮外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沒急著進鎮,而是帶著人在鎮外一處高坡上勒馬觀望。
河西鎮沒有城牆,只有些木柵欄和土圍子,顯然平時不太防兵患,更重商賈便利。
此刻鎮子裡炊煙裊裊,隱約還能聽到些人聲犬吠,似乎一切如常。
但沈言看得清楚,鎮子幾個出入口,明顯多了些精壯漢子晃悠,眼神警惕,腰間鼓鼓囊囊,不像是普通家丁護院。
更遠處,靠近碼頭和劉家大宅的方向,似乎還有些人影在屋頂上閃動。
“有準備。”
蘇清月在旁邊淡淡道,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張嵩也眯起了眼:
“人還不少。這劉家,是得了信,準備跟咱們硬碰硬?”
沈言沒說話,只是默默觀察著。
劉家不比王家那種土財主,有錢,有人,肯定也有路子。
南坪縣的事,估計已經傳過來了。
看這架勢,劉全福是不打算乖乖就範。
“李煥的人到哪兒了?”
沈言問。
“回殿下,按您吩咐,已在十里外落雁坡紮營,半個時辰內可抵鎮外。”
一個驚蟄隊員低聲回報。
沈言點點頭,心裡有了底。
一百騎兵,加上自己身邊這二十來個驚蟄特種人員,硬打肯定能打下這鎮子,但代價太大,也容易激起民變,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張嵩,派兩個人,摸進去,看看劉家大宅裡面,還有鎮子裡其他幾家大戶,是甚麼動靜。特別是駐軍的那個哨所,盯緊了。”
沈言吩咐。
“是!”
“其他人,下馬休息,吃點乾糧。今晚不進鎮。”
“不進鎮?”
張嵩一愣。
“人家擺好了陣勢等咱們,何必一頭撞上去?”
沈言找了塊石頭坐下,接過蘇清月遞來的水囊。
“讓他等。等得心焦了,破綻就出來了。”
蘇清月也坐了下來,默默地掰著乾糧。
張嵩撓撓頭,雖然覺得不進去幹一仗有點憋屈,但殿下既然這麼說了,肯定有道理。
他揮揮手,讓手下散開警戒,餵馬休息。
高坡上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偶爾的馬匹響鼻聲。
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血色,也把河西鎮染上了一層不祥的紅光。
派出去的驚蟄隊員天黑前回來了,帶回了訊息。
“劉家大宅戒備森嚴,起碼養了上百號護院,弓弩都有。”
“劉全福本人沒露面,但大宅裡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像是在議事。”
“鎮上其他幾家大戶,門也都關著,但能感覺到裡面有人盯著外面。”
“駐軍的那個哨所,本來只有一隊老弱,今天突然多了幾十號人,看穿戴和精氣神,像是…從別處調來的邊軍老兵,帶隊的還是個校尉。”
“校尉?”
沈言眼神一凝。
“叫甚麼?哪部分的?”
“沒打聽到名字,很面生,不是咱們北境邊防軍的人。口音有點雜,像是…南邊來的。”
南邊來的?
沈言心裡咯噔一下。
北境邊防軍是靖遠侯趙擎川的基本盤,就算有些山頭,也不至於在這時候明著跟沈言對著幹。
南邊來的校尉,帶著幾十號邊軍老兵,出現在劉家大宅附近…
是巧合,還是有人提前佈局?
“看來,咱們這位劉老爺,不只是個商人。”
沈言緩緩道,聲音在暮色裡有些發冷。
“手眼通天,連南邊的兵都能調來給他看家護院。”
“殿下,怎麼辦?”
張嵩手按刀柄。
“硬打的話,咱們人少,裡面還有邊軍,怕是…”
“誰說我要硬打?”
沈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去會會那位校尉大人。”
“啊?”
張嵩懵了。
“劉全福擺出這陣勢,是覺得有兵在手,心裡不虛,想跟我談條件,或者…給我個下馬威。”
沈言翻身上馬。
“那我就去跟他倚仗的兵,先談談。牽馬,去駐軍哨所。”
河西鎮駐軍哨所在鎮子西頭,不大,就是個土圍子加幾間營房。
平日裡也就駐紮一隊老弱殘兵,維護下治安,收點過路商隊的“孝敬”。
今天卻不一樣,土圍子門口多了兩個持強槍站崗的兵,雖然站得歪歪扭扭,但眼神還算警惕。
營房裡隱約傳出喝酒划拳的喧鬧聲。
沈言帶著人徑直來到哨所門前。
守門的兵看到這隊殺氣騰騰的騎兵,嚇了一跳,長槍一橫:
“站住!幹甚麼的?”
“北境都督府,巡查防務,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張嵩上前一步,沉聲道。
那兵愣了一下,顯然沒聽說過“北境都督府”這麼大名頭,但看對方來者不善,還是朝裡面喊了一嗓子:
“頭兒!有人找!”
喧鬧聲停了停,接著一個穿著半舊皮甲、滿臉橫肉的漢子罵罵咧咧走出來,手裡還拎著個酒罈子:
“誰啊?大晚上的…”
話沒說完,他就看到了馬上的沈言,以及沈言身後那些沉默肅殺的騎士。
酒意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變成了冷汗。
“你…你們是…”
漢子有點結巴。
“你是這裡的哨長?”
沈言問。
“是…卑職王二狗,河西鎮哨所哨長。”
王二狗把酒罈子往後藏了藏,努力挺直腰板。
“你們哨所,何時多了幾十號人?帶隊的校尉何在?叫他出來見我。”
沈言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王二狗腿有點軟,支支吾吾道:
“是…是今天下午剛調來的,說是…說是加強防務。校尉大人…在…在劉老爺府上赴宴…”
“赴宴?”
沈言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
“邊軍校尉,不在軍營值守,跑到商賈府上赴宴?好,很好。帶路,去劉府。”
“這…”
王二狗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