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進?”
張嵩問。
“光明正大地進。”
沈言把最後一點肉乾塞嘴裡,拍拍手上的渣子。
“驚蟄的人,分三撥。一撥先潛進去,盯死縣衙和王家莊子,尤其是後門、角門,一隻耗子也別放跑。一撥換上便裝,混進市集茶樓,聽聽風聲。剩下的人,跟我走。”
“是。”
“李煥的人呢?”
“按您的吩咐,在十里外紮營放哨,隨時可以啟程。”
沈言點點頭,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土:
“走吧,會會這位王老爺,還有咱們的縣太爺。”
半個時辰後,南坪縣城門剛開,守門的兵丁打著哈欠,還沒完全醒透,就見一隊二十來騎,風塵僕僕,直奔城門而來。
打頭的是個穿玄色勁裝的年輕人,扣著斗篷風帽,看不清臉,但那一身剽悍冷肅的氣度,讓守門的兵頭子心裡一突。
“站住!幹甚麼的?”
兵頭子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攔在路中間。
旁邊一個騎士一抖韁繩,馬頭輕輕一撞,就把兵頭子撞了個趔趄,馬上的人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寒氣:
“北境都督府辦事,讓開。”
兵頭子一聽都督府,腿肚子就有點轉筋。
再看這些人雖然人少,但個個眼神兇悍,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帶著傢伙來的,頓時蔫了,連忙賠著笑讓開了路:
“諸位軍爺請,請……”
隊伍毫不停留,馬蹄嘚嘚,徑直進入了城內,直接朝著縣衙方向而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還不多,但這一隊明顯不是善茬的騎兵還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他們躲在門後窗邊偷偷張望,竊竊私語。
縣衙門口,兩扇朱漆大門緊閉。
門房大概還沒起,敲了半天才有個睡眼惺忪的老衙役拉開一條縫,不耐煩地嘟囔:
“誰啊?大清早的……”
“叫你們縣令出來。”
張嵩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把老衙役嚇得一哆嗦。
“縣…縣尊還沒起……”
“沒起就叫醒。”
張嵩一把推開大門,力道不大,卻讓老衙役踉蹌後退好幾步。
沈言已經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手下,大步就往裡走。
蘇清月無聲地跟在他側後方半步。
“哎!你們不能硬闖!這是縣衙!”
老衙役急了,想攔又不敢。
“北境都督沈言,前來巡查防務,叫縣令速來見我。”
沈言腳步不停,聲音清晰地傳進院子裡。
老衙役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那一行人徑直闖入二堂。
沈…沈都督?
那個傳說中被四皇子附了身的沈都督?
他來了?
縣衙後宅,縣令周文彬昨晚就沒睡踏實。
王家派人遞了話,說都督府可能來人,讓他心裡有點準備。
具體甚麼準備,沒說,但他品出味兒來了,怕是來者不善。
天沒亮他就醒了,正在書房裡煩躁地踱步,就聽見前院喧譁,緊接著有急促的腳步聲跑來。
“老爺!老爺!不好了!”
管家連滾爬爬衝進來,臉都白了。
“沈…沈都督來了!帶人闖進來了!”
周文彬心裡咯噔一下,果然來了!
還這麼橫!
他強作鎮定,整了整官服:
“慌甚麼!本官乃朝廷命官,他沈言就算真是…真是那甚麼,還能吃了我不成?走,去看看!”
等周文彬趕到二堂,沈言已經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正端著親兵遞上的熱茶吹著氣。
蘇清月站在他左手邊,張嵩按刀立在右手,其餘驚蟄隊員散在堂下,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下…下官南坪縣令周文彬,不…不知沈都督駕到,有失遠迎,還…還望恕罪。”
周文彬拱手行禮,聲音有點發飄,偷眼打量座上那位。
很年輕,眉眼間有股銳氣,但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這就是那個沈言?
看著倒不像傳說中三頭六臂的妖魔。
“周縣令。”
沈言放下茶盞,抬眼看他。
“本督奉靖遠侯將令,督辦北境春防及徵兵事宜。南坪縣徵發兵員幾何?糧草籌措如何?為何至今未見報備?”
周文彬心裡叫苦,硬著頭皮道:
“回都督,南坪地瘠民貧,去歲又遭了旱,百姓困苦,徵兵…徵丁之事,推行不易。下官…下官正在竭力勸諭鄉紳,動員百姓…”
“勸諭?動員?”
沈言打斷他,語氣沒甚麼變化,但眼神冷了下來。
“周縣令,北境軍令,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是多年成例。是軍令,不是商量。你身為父母官,是聽不懂軍令,還是…有意抗命?”
“下官不敢!”
周文彬腿一軟,差點跪下。
“實在是…實在是地方多有掣肘。縣中大戶,如王老爺家,言說子弟皆在讀書,或經營產業,乃地方柱石,不宜從軍。且…且言朝廷或有新政,不必急於一時…”
“王老爺?哪個王老爺?”
沈言問。
“就…就是本縣鄉紳,王繼宗王老爺。”
“哦,王繼宗。”
沈言點點頭,看向張嵩。
“去請這位王老爺來縣衙一趟。就說本督有請,商議地方防務。”
“是。”
張嵩應聲,點了兩個驚蟄隊員,轉身就走。
周文彬額頭冷汗下來了。
這是要硬碰硬了。
“周縣令,” 沈言重新看向他。
“本督再問你一次。南坪縣,能徵多少兵?能出多少糧?何時能到位?”
周文彬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說少了,眼前這位爺肯定不滿意。
說多了,王家那邊沒法交代,而且他也沒那本事。
“看來周縣令是確有難處。”
沈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既如此,你這縣令,也不必做了。北境正值用人之際,庸碌無能、抗命不尊者,留著何用?”
周文彬魂飛魄散,噗通跪倒:
“都督饒命!下官…下官願戴罪立功!一定…一定把差事辦好!”
“給你一天時間。”
沈言淡淡道。
“明日此時,我要看到南坪縣應徵名冊,和第一批糧草起運的文書。辦好了,你還是南坪縣令。辦不好…”
他頓了頓。
“北境苦寒,缺人挖礦修路,周縣令正值壯年,想必是個好勞力。”
周文彬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帶周縣令下去,讓他好好想想。”
沈言揮揮手,立刻有驚蟄隊員上前,把癱軟的周文彬拖了下去。
堂內安靜下來。
沈言走回座位,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王家不會那麼容易就範。”
蘇清月忽然開口。
“我知道。”
沈言喝了口冷茶。
“所以要看看,這位王老爺,骨頭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