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煥接著道:
“騎兵隊一百人,都是從一營抽的老兵,嘴嚴,敢拼。馬匹、弓弩、三天的乾糧清水都備好了,隨時能走。就是…都督,真不用多帶點人?萬一…”
“沒有萬一。”
沈言擺擺手。
“人多了,動靜大,反而惹眼。一百二十人,夠了。此去不是打仗,是敲山震虎,是讓人看。看明白了,比多帶一千兵都管用。”
李煥還是擔心:
“可那些地方上的豪紳,未必講道理,尤其是南邊靠著的幾個縣,跟中原往來多,心思活泛…”
“不講道理?”
沈言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
“那更好。我就怕他們都講道理。張嵩。”
“在。”
“名單上,南坪縣的王家,河西鎮的劉家,還有林家集那個姓徐的鄉紳,是跳得最歡,阻撓徵兵最賣力的。對吧?”
“是。王家有個兒子在京城國子監讀書,劉家和南邊幾個糧商勾連甚深,徐家是當地大族,族長是個老秀才,慣會鼓動鄉民。”
“好。”
沈言點點頭,語氣平常。
“到了地方,先去見縣官。縣官識相,配合徵兵,既往不咎。若推諉扯皮,或是暗通款曲…你知道怎麼做。”
張嵩眼中寒光一閃:
“明白。”
“見了縣官,再去拜會這幾家。”
沈言繼續道。
“客客氣氣請他們族長來見我。若來,最好。若不來…或者來了,還是冥頑不靈,阻撓國策,煽動鄉民…”
他頓了頓,看向張嵩。
“北境正值用人之際,也正值用糧之際。有些人家,田產多了,存糧多了,未必是福氣。”
張嵩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屬下明白。該清點的清點,該借的‘借’。”
李煥在旁邊聽得心頭一跳。
他知道“清點”和“借”是甚麼意思。
這位殿下,看著年輕,下手是真黑,也是真敢。
不過…亂世用重典,北境如今這局面,不把刺頭摁下去,人心就聚不起來。
“李煥。”
沈言轉向他。
“末將在!”
“你的騎兵,不用跟進城,在城外十里紮營,保持聯絡。若城中有變,以響箭為號,我要你半個時辰內,能控制縣城四門。若是…”
沈言聲音冷了下來。
“若是我出不來,或者訊號中斷超過兩個時辰,你立刻帶兵回主城,稟報靖遠侯,就說我沈言無能,折在裡頭了。但北境的天,不能塌。讓侯爺…早作打算。”
“都督!”
李煥虎目圓睜,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末將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定保都督平安!”
“你的命,留著打仗,比浪費在這種地方強。”
沈言起身,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按我說的做。這是軍令。”
李煥嘴唇動了動,看著沈言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把話嚥了回去,重重抱拳:
“末將…遵命!”
“去吧,各自準備,五更天出發。”
“是!”
張嵩和李煥退下,書房裡又靜下來。
沈言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燭火噼啪炸了一下,光線暗了暗。
蘇清月默默走過去,拿起小剪,剪掉一截焦黑的燈芯,燭光重新亮堂起來。
“你也去準備吧,挑趁手的傢伙。”
沈言閉著眼說。
“早已備好。”
蘇清月答。
沈言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女子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勁裝,腰間懸著那柄細劍,站得筆直,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清冷,眼神卻平靜堅定。
“這次,可能會殺人,殺很多人。”
他又說了一遍,像是提醒,又像是…確認。
蘇清月轉過頭,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他,清晰地說:
“該殺之人,殺了便是。我的劍,很久沒飲血了。”
沈言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起來,越笑聲音越大,最後搖了搖頭,嘆道:
“好,好一個‘該殺之人,殺了便是’。清月,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比我更適合坐這個位置。”
蘇清月沒接這話,只是問:
“何時動身?”
“五更。”
沈言收斂笑容,望向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
“天亮之前出發,趁黑,走得利索。”
他需要這場出行,像一把快刀,砍掉北境內部滋生的腐肉和荊棘。
也需要這場出行,讓那些藏在暗處,或者舉棋不定的人看清楚,他沈言(或者說蕭景明),不是躲在金光和傳言後面的泥塑木雕,而是握得緊刀把子,也下得去狠手的人。
五更天,天還黑得濃稠。
都督府側門悄然開啟,二十餘騎如同幽靈般融入夜色,馬蹄裹了布,悄無聲息。
為首的沈言,換了一身普通的玄色勁裝,外罩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
蘇清月緊跟在他身側,張嵩帶著驚蟄的二十人散在前後左右,像一張無形的網。
更遠處,李煥帶著一百騎兵,出了另一個城門,保持著一段距離,遙遙跟著。
隊伍像一支離弦的箭,沉默而迅疾地射入北方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
天,快亮了。
但有些地方的天,亮之前,總得先見點血。
他們第一個目的地,是南坪縣。
那裡,是北境南邊的門戶之一,也是內部反對聲浪最大的地方之一。
離主城百十里地,雖然不算遠,但路卻不好走,多是山路。
這地方算是北境南邊的門戶之一,往南就是中原腹地,訊息靈通,人心也活泛。
縣裡大戶姓王,祖上出過京官,如今雖沒了官職,但家裡田產多,鋪面多,在京城還有子弟讀書,自詡書香門第,看不上北境這幫粗鄙武夫,對徵兵牴觸得最厲害。
天矇矇亮時,隊伍進了南坪縣地界。
他們沒有進城,只在城外一片背風的林子裡歇腳,餵馬,啃乾糧。
張嵩湊過來,低聲道:
“殿下,進城的兄弟回報,縣衙那邊沒動靜,縣衙門關得死死的。王家莊子倒是燈火通明瞭一宿,怕是提前得了信。”
沈言嚥下嘴裡發硬的餅子,喝了口水:
“得了信才好。就怕他不知道我要來。”
蘇清月默默遞過一塊烤得微熱的肉乾。
沈言接過,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專注地撕著自己那塊肉乾,小口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