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鎮驛館的憋悶,絲毫擋不住北境的肅殺。
小馮公公徹底蔫了。
幾天工夫,人瘦脫了相,眼窩深陷,看誰都像索命的鬼。
送來的飯食,扒拉兩口就吐,夢裡不是被金光吞噬,就是被沈言那雙冷眼盯著。
驛館外守衛的腳步聲,在他聽來都像是催命的鼓點。
他知道,自己成了棄子,被牢牢摁死在這北境邊陲,生死全在沈言一念之間。
與之相比,主城都督府的書房,燈火幾乎徹夜不熄。
靖遠侯趙擎川帶來的兩樁訊息,像兩塊冰,砸在沈言心口,寒氣四溢。
“削職,鎖拿,問罪…五萬南軍,韓遂…”
沈言看著跳動的燭火,聲音沒甚麼起伏。
“動作夠快。我那太子二哥,是半點喘息的空當都不給。”
趙擎川坐在下首,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
“韓遂不足懼,但五萬南軍是實打實的。朝廷這是要泰山壓頂,一舉碾碎北境。殿下,咱們時間不多了。”
“不是不多,是得從石頭縫裡往外摳。”
沈言手指指點在幾處關隘。
“南軍北上,走官道,過潼川,穿燕子嶺,最快也要月餘才能抵近北境邊牆。這一個月,就是咱們的命。”
“可糧餉,兵源,都是問題。”
趙擎川實話實說。
“北境本就窮,這些年剛有起色。這一擴軍,又是大把銀子糧食往裡填。底下那些鄉紳地主,平日裡讓他們出點血修橋補路都推三阻四,現在要他們出人出糧打這掉腦袋的仗,難。”
沈言扯了扯嘴角,有點冷:“難?刀子沒架到脖子上,自然覺得難。等南軍的刀真砍過來,或者雪狼人打進來,他們就知道,甚麼叫傾巢之下無完卵。”
他頓了頓,看向趙擎川:
“侯爺,塞外那條線,得抓緊。禿髮部和烏洛蘭部,胃口可以喂大點,只要他們能拖住雪狼王庭的主力,哪怕只是佯動,牽扯阿速該的精力,價錢好談。皮毛,藥材,甚至…等這關過了,邊境的榷場交易,可以多給他們兩成利。”
趙擎川點頭:
“明白。老夫已派了最妥當的人,帶著重禮和您的親筆信去了。那幫狼崽子,貪得很,不見兔子不撒鷹。不過,讓他們去咬雪狼,他們肯定樂意。”
“不是咬,是讓他們覺得,有塊更大的肥肉,而且暫時沒人搶。”
沈言糾正道。
“給雪狼王庭透風的人,選機靈點的,既要讓阿史那度覺得北境空虛有機可乘,又不能讓他覺得是陷阱。最好是讓他自己‘探聽’到南軍北上的訊息,自己做出判斷。”
“這分寸,老夫省得。”
趙擎川是老行伍,這種伎倆門清。
“至於內部…”
“雖說北境有十萬大軍,可都分散在各個城池,還要堤防雪狼國,當下形勢還不足已保住北境。”
“更何況目前的有槍械彈藥,可也只能裝備驚蟄的。還無法大批次製造,時間不等人。”
沈言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幾個標了紅圈的地方,那是之前蘇清月彙報的,對徵兵牴觸最厲害的幾個縣。
“光靠張嵩派人去,怕是不夠。有些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明天,我親自去會會他們。”
趙擎川一驚:
“殿下要出城?此刻離城,太兇險!京城和南邊的探子肯定盯著,塞外也不太平…”
“待在城裡就安全了?”
沈言反問。
“韓遂是從南邊來,雪狼國在北邊虎視眈眈,城裡的暗樁,是一大毒瘤。哪裡也不安全?!我動了,藏在影子裡的東西,才會露頭。”
“況且,北境的百姓,北境的兵,得親眼看看,他們豁出命去保的,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是隻會躲在都督府發號施令,還是敢跟他們站在一起。”
趙擎川看著沈言,青年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
他知道勸不住,也無需再勸。
這位主,主意正得很。
“老夫撥一隊最精銳的親衛跟著…”
“不用太多,人多眼雜。”
沈言打斷他。
“讓張嵩從驚蟄挑二十個好手,李煥從鷹揚營調一隊可靠騎兵在外圍策應就行。輕車簡從,快去快回。”
“那…老臣陪您…”
“侯爺得坐鎮主城。”
沈言語氣堅決。
“聯絡塞外,彈壓內部,協調各軍,都得您來。您就是北境的定海神針,您不能動。”
趙擎川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甚麼,只是重重一抱拳:
“殿下…保重。”
沈言點點頭,看向一直靜立陰影裡的蘇清月:
“清月,你跟我去。小秋和福伯留下看家。”
“是。”
蘇清月應得乾脆,一個字廢話沒有。
趙擎川又商議了幾句聯絡細節和防務安排,便匆匆離去佈置。
書房裡只剩下沈言和蘇清月。
沈言走到窗前,推開窗,寒風立刻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晃動。
“怕嗎?”
他忽然問,聲音融在風裡,幾乎聽不見。
蘇清月走到他身後半步遠,同樣看著窗外濃黑的夜:
“你在,就不怕。”
沈言無聲地笑了笑。
這姑娘,話少,但每次都戳在點上。
“這次出去,可能會碰到想殺我的人,很多。”
他又說。
“殺便是。”
蘇清月答得理所當然,好像說的不是殺人,是拍死幾隻蒼蠅。
沈言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站著。
他在等,等該來的人。
約莫一炷香後,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張嵩和李煥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壓得很低:
“殿下,人挑好了。”
“都督,騎兵隊點齊了,隨時可以出發。”
沈言關上窗,隔絕了寒風,也隔絕了窗外無邊的黑暗。
“進來。”
門被推開,張嵩和李煥一前一後進來,身上帶著夜風的寒氣。
張嵩依舊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只是眼神比平時更銳利。
李煥則面帶憂色,顯然對沈言此時離城很不放心。
“說說情況。”
沈言走回書案後坐下。
張嵩先開口:
“驚蟄挑了二十人,都是好手,擅長護衛、刺殺、反追蹤。傢伙都帶齊了,明暗哨、應急路線都規劃了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