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馮公公徹底絕望了。
他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感覺那天空就像一口巨大的鐵鍋,正緩緩向他扣下來,要把他悶死在這小小的驛館裡。
他知道,自己恐怕真的等不到回京的那一天了。
乾爹,太子殿下…他們會相信自己嗎?
還是會像丟掉一顆無用的棋子一樣,把他徹底遺忘在這北境的苦寒之地?
恐懼和絕望啃噬著他的心。
他開始出現幻覺,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那是沈言…不,是蕭景明那雙平靜而冰冷的眼睛。
有時半夜驚醒,他會聽到北風呼嘯,彷彿千軍萬馬在奔騰,又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嚇得他縮在被子瑟瑟發抖,嘴裡胡亂唸叨著“殿下饒命”、“不關我的事”之類的囈語。
短短兩三日,這位從京城來的、趾高氣揚的馮公公,便迅速枯萎下去,形銷骨立,眼窩深陷,只剩下一雙佈滿血絲、充滿驚懼的眼睛。
與此同時,北境主城,都督府。
沈言已經恢復了日常的容貌和裝束,但府中上至官吏,下至僕役,看他的眼神都悄然發生了變化。
更添了一種好奇、興奮、以及一絲畏懼的複雜情緒。
走路做事,都更加小心翼翼。
沈言對此視若無睹。
他很清楚,身份的驟變需要時間消化,流言的威力也需要引導。
他現在要做的,是利用這短暫的時間視窗,以最快的速度,鞏固北境,積蓄力量。
書房內,炭火畢剝。
沈言披著一件半舊的墨色大氅,正伏案看著北境各地的軍報、糧秣賬冊以及從各地彙總來的情報。
蘇清月靜立一旁,偶爾為他添茶,或遞上需要查閱的卷宗。
小秋則在外間守著,以防有人打擾。
“侯爺那邊情況如何?”
沈言頭也不抬地問,筆下不停,在一份關於邊境幾個屯田點春耕準備的文書上批註。
“靖遠侯回府後便閉門謝客,但侯府側門進出的人比往日多了三成。多是軍中舊部和一些北境本地的鄉紳耆老。”
蘇清月彙報著。
“侯爺派人遞了話,說他已聯絡了幾位可信的老部下,穩住了邊軍主力。另外,北境三州十七縣的官員,反應不一。靠近主城、原本就與都督…與您關係密切的,大多持觀望或暗中期許態度。”
“偏遠些的,尤其是與京城有些勾連的,則有些躁動,已有人暗中派人往南邊送信,被我們的人截下了三波。”
沈言筆下頓了頓,冷笑一聲:
“牆頭草,風吹兩邊倒。無妨,讓他們送。正好看看,哪些人是可以用的,哪些人是需要…清理的。”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寒意。
“截下的信,原樣抄錄,原件放行。讓信使順利離開北境。”
“是。”
蘇清月應下,明白這是要放長線釣大魚,同時也是麻痺朝廷——讓朝廷覺得北境並非鐵板一塊,訊息還能傳出去。
“我們自己的信,送出去了嗎?”
沈言又問。
“按您的吩咐,分三路,昨日已送出。一路往西,去找那位;一路往南,去江南;還有一路…去了塞外。”
蘇清月低聲道。
沈言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光靠北境一地,對抗整個朝廷,是痴人說夢。
他必須爭取一切可能的盟友,或者至少,是暫時的利益共同體。
西邊那位擁兵自重的藩王,富甲天下的江南鹽漕集團,還有塞外那些與雪狼國不對付的部落…都是可以嘗試接觸的物件。
當然,與虎謀皮,風險極大,但現在,他別無選擇。
“鷹揚營和驚蟄,這兩日情況如何?”
“軍心基本穩定。李煥、孫大河、李巖幾位營長彈壓得力,加上您那日的話,下面雖有議論,但無人敢公開質疑。”
“驚蟄那邊更安靜,張嵩手段利落,已有兩個私下傳播都督實為妖人,必遭天譴謠言的兵卒被秘密處置了。”
蘇清月頓了頓。
“只是…擴軍之事,遇到些阻力。”
“哦?”
沈言抬起頭。
“是糧餉,還是兵源?”
“都有。”
蘇清月道。
“按照您的計劃,鷹揚營需再擴兩營,驚蟄也需補充人手,並籌建一支直屬的火器營。糧餉方面,侯爺已暗中調配,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但若長期擴軍,北境本地的產出和往年存糧,恐難以為繼。”
“兵源…北地民風彪悍,不愁壯丁,但不少鄉紳宗族擔心子弟入伍,會加劇與朝廷的對立,引來禍事,明裡暗裡阻撓,徵召不太順利。尤其是靠近南邊的幾個縣,牴觸情緒更重。”
沈言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北境再窮兵黷武,底子也就那麼厚。
擴軍意味著更多的錢糧消耗,更重的賦稅徭役,在“四皇子顯聖”這種敏感時刻,難免讓一些本就提心吊膽的鄉紳百姓更加恐慌,怕被捲入皇權鬥爭,引來滅頂之災。
“糧餉…光靠北境自身,確實不夠。”
沈言沉吟道。
“告訴趙狗兒,他弄的那個開礦和工坊,要再加快進度。新式農具的推廣也不能停,春耕在即,能多收一粒糧也是好的。另外,給江南去信時加上一條,我們需要購糧,大量的糧食,可以用毛皮、藥材、甚至…未來可能的鹽鐵專營權來換。”
蘇清月快速記錄著。
“至於兵源…”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告訴李煥和孫大河,徵兵照常進行,態度可以溫和些,但原則不能變。凡適齡男子,三丁抽一,五丁抽二,這是北境多年成例。若有鄉紳宗族膽敢阻撓,或蠱惑鄉民抗徵…”
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讓張嵩派人去拜訪拜訪。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北境安穩,他們才能繼續做他們的富家翁;北境若亂,雪狼人的刀子,可不管他是鄉紳還是貧民。”
“明白。”
蘇清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軟硬兼施,恩威並濟,這才是掌控局面的手段。
這時,書房外傳來小秋壓低的聲音:
“殿下,靖遠侯爺來了,在前廳等候。”
沈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麼晚了,趙擎川親自過來,必有要事。
“請侯爺到書房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很快,趙擎川在福伯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老侯爺換下了那日激動時散亂的衣袍,穿著一身深褐色的常服,但眉宇間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凝重,眼神卻比前兩日更加銳利。
“殿下。”
趙擎川拱手行禮。
“侯爺不必多禮,坐。”
沈言示意蘇清月看茶,自己也坐回主位。
“夜深來訪,侯爺可是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