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鎮,驛館。
曾經代表著朝廷威嚴、欽差體面的小小驛館,此刻更像一座精緻的囚籠。
外圍被韓青派來的軍士“保護”得水洩不通,名義上是“保護天使安全,以防奸細驚擾”,實則連只蒼蠅想飛出去都得被盤問三遍。
小馮公公蜷縮在驛館最好的房間裡,卻感覺比待在詔獄的刑房裡還要煎熬。
桌上擺著精緻的飯食,他卻一口也咽不下。
“反了…全都反了…”
他披頭散髮,原本還算體面的太監常服皺巴巴的,沾著泥點,更別提身上那股子尿騷味還沒散盡。
他像只小困獸,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眼睛都赤紅了,嘴裡反覆唸叨著。
“韓青匹夫!安敢如此!趙擎川老賊!沈言…不,蕭景明!妖人!裝神弄鬼的妖人!你們這是謀逆!是造反!朝廷大軍一到,定將爾等碎屍萬段!”
他猛地衝到門口,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木門,尖聲叫罵:
“放咱家出去!你們這些丘八!知道囚禁天使是甚麼罪過嗎?誅九族!要誅九族的!開門!給咱家開門!”
門外傳來守衛冰冷而不耐煩的聲音:
“馮公公,省省力氣吧。侯爺有令,為保公公安全,暫請公公在驛館歇息。飯菜茶水按時送來,公公有甚麼需要,吩咐一聲便是。至於出去…眼下鎮子戒嚴,誰也不能走。公公還是安心待著吧。”
“咱家是欽差!是太子殿下的人!你們這是要造反!韓青呢?讓韓青來見咱家!”
小馮公公不依不饒,指甲摳在門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韓校尉軍務繁忙,沒空見您。公公,勸您還是安靜些,莫要自誤。”
守衛的聲音毫無波瀾,說完便再無聲息,任他如何拍打叫罵,都如石沉大海。
小馮公公叫罵得嗓子嘶啞,力氣耗盡,終於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塵土,狼狽不堪。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了他。
他知道,自己完了。
韓青是鐵了心要把他困死在這裡。
訊息傳不出去,乾爹和太子殿下得不到確切的信,只會以為他辦事不力,或者…更糟,以為他叛變了。
不行!
絕不能坐以待斃!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狠厲的光。
硬闖不行,韓青看管森嚴…那就只能另想辦法。
他還有隨從,雖然都是些沒卵用的東西,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還有這驛館裡的驛丞、雜役…北地苦寒,這些人未必就對沈言和靖遠侯鐵板一塊!
他掙扎著爬起來,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整理了一下衣冠,強作鎮定,對著門外喊道:
“來人!給咱家送些熱水來!再弄些吃食,要好的!”
門外守衛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小馮公公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眼窩深陷、形如鬼魅的自己,狠狠掐了大腿一把,疼痛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亂,還沒到絕路。
只要有一絲機會把訊息送出去…
片刻後,熱水和幾樣還算精緻的北地小菜送了進來。
送飯的是個年輕驛卒,低眉順眼,放下東西就想走。
“慢著。”
小馮公公叫住他,臉上擠出一個自認為和藹,實則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叫甚麼名字?在這驛館當差多久了?”
驛卒愣了一下,低著頭道:
“回公公話,小的叫劉三,在這驛館幹了兩年了。”
“兩年…嗯,不錯。”
小馮公公從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在手裡摩挲著,語氣裡帶著誘惑。
“劉三啊,咱家看你是個機靈的。這北地苦寒,當個驛卒,也沒甚麼前程吧?”
劉三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玉佩,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立刻又低下頭,怯生生道:
“能…能有口飯吃,小的就知足了。”
“知足?”
小馮公公嗤笑一聲,壓低聲音。
“男兒大丈夫,豈能只圖溫飽?”
“咱家是東宮出來的,太子殿下身邊的紅人馮保馮公公,是咱家乾爹。”
“這次咱家奉旨北來,是替太子殿下辦差。沒想到被沈言…那妖人,和靖遠侯扣在此地。”
“只要你幫咱家一個小忙,把這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寫成密信,想辦法送出磐石鎮,送到京城東宮…”
他把玉佩往前遞了遞。
“這玉佩,價值百金,是賞你的。等咱家回京,在乾爹和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幾句,保你一個前程,離開這苦寒之地,去京城做個富貴閒人,如何?”
劉三盯著那玉佩,喉結滾動了一下,顯然心動。
百金!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去京城…那是天子腳下,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小馮公公見他意動,心中暗喜,正想再添把火,卻見劉三猛地搖了搖頭,像是甩掉甚麼可怕的想法,連退兩步,臉色發白:
“不…不行!公公,您饒了小的吧!韓校尉下了死命令,誰敢私自傳遞訊息,格殺勿論!還要連坐家人!小的…小的不敢!這差事…小的做不了!公公您…您找別人吧!”
說完,竟像是怕沾染上瘟疫一般,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連門都忘了關嚴。
“廢物!沒卵子的東西!”
小馮公公氣得一把將玉佩摔在地上,價值不菲的玉佩頓時裂成幾瓣。
他胸口劇烈起伏,一陣頭暈目眩。
連一個小小的驛卒都收買不了?
這北境,真的已經鐵板一塊,對沈言和靖遠侯如此死心塌地了嗎?
他不死心,又試著用同樣的方法,許以重利,威逼利誘,去接觸其他能接觸到的僕役、甚至守衛中看似面善的。
結果無一例外,要麼是像劉三那樣嚇得魂飛魄散,要麼是表面虛與委蛇,轉頭就去向守衛報告。
有一次,他甚至被一個看似憨厚的雜役告發,韓青親自來“探望”,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他:
“公公,北境不比京城,這裡的人,認死理。您就安心住著,別再費那些小心思了。免得傷了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