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擎川強迫自己冷靜,深吸幾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重新坐回椅中,但手指依舊微微發抖。
他盯著沈言,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他的五臟六腑,看清他最深處的打算。
“你…覺得時機成熟了?”
他問,帶著一絲審視。
他沒有問“你怎麼敢”,也沒有斥責“大逆不道”,而是直接問“時機”。
因為到了他們這個地步,有些窗戶紙捅破了,就只剩下一件事——幹,還是不幹,以及,怎麼幹才能成。
沈言聽出了他話裡的默許,心中繃緊的弦微微一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沈言沉聲道。
“流言已將我逼到牆角,太子旨意更是催命符。若按部就班辯解、請罪、甚至起兵,皆是死路。唯有跳出棋盤,換個他們無法撼動的身份,方能破局。去年北麓山金光,知曉者眾,可作‘天意’伏筆。”
趙擎川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扶手:
“讓天下人相信一個死人復活…談何容易。”
“所以需要侯爺幫我。”
沈言目光灼灼,再次強調。
“我需要您,幫我做完這最後一環,也是最關鍵的一環——讓足夠多有分量的人,親眼目睹神蹟,並親眼見證我從金光中走出,恢復四皇子蕭景明的容貌。”
“然後,由您,靖遠侯,第一個,當眾指認我。”
趙擎川心頭劇震。
沈言這是要把最大的賭注,押在他身上!
“金光之中,顯現容貌?”
趙擎川捕捉到關鍵。
“是。”
沈言肯定道。
“目前我是透過銀針修改了容貌,恢復原貌還是簡單的。”
趙擎川腦子飛速轉動。
北境周邊,確實有幾個合適人選:
致仕的翰林院學士周老夫子,清流領袖,門生故舊遍佈朝野;
本地大族王氏的家主,在士林中頗有影響;
還有云臺觀的玄誠道長,據說能通鬼神,在民間聲望極高…這些人,或重名聲,或信天道,或對朝廷不滿,若能讓他們“親眼所見”,其言可信度極高。
“然後,由您,” 沈言的目光緊緊鎖住趙擎川。
“在金光散去,眾人驚疑不定之際,第一個衝出來,當眾指認,涕淚交加,證實我便是四皇子蕭景明!您的話,就是最有分量的人證!”
趙擎川沉默了。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燭火噼啪,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知道沈言的意思。
一旦他站出來,就代表靖遠侯府,代表他趙擎川幾十年沙場掙下的名望、忠義,全都賭了上去。
成了,是從龍之功,是擎天保駕;
敗了,是亂臣賊子,是滿門抄斬,是遺臭萬年。
“你如何確保,老夫的指認,別人就信?”
趙擎川緩緩問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僅憑老夫一面之詞,加上一個虛無縹緲的金光和一張不知真假的‘皇子臉’?”
“所以,還需要物證,和更多佐證。”
沈言顯然思慮周詳。
“我會適時顯露頸後的胎記。”
“而最重要的,” 沈言頓了頓。
“是勢。一旦天象出現,皇子現身,侯爺您當眾指認,再有零星人證、物證佐證,訊息會像野火一樣燒遍北境,燒向京城。”
“屆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朝廷和太子,面對洶洶民意和天意,面對一個死而復生的先帝嫡子,他們還敢輕易說不嗎?他們還敢咬定我是冒充,是叛逆嗎?他們首先要面對的,是天下人的質疑,是朝野的譁然,是法理和禮制上的巨大尷尬!”
趙擎川閉上了眼睛。
沈言這是在賭,賭人心,賭大勢,賭朝廷不敢、也不能在“天意”和“大義”面前,公然扼殺一個歸來的皇子!
這賭注太大,但賠率也同樣驚人。
“侯爺,您幫我,並非助我沈言一人,乃是助北境,助這天下,免受無妄之災,免遭奸佞荼毒!”
“此事若成,侯爺便是擎天保駕、安定社稷的第一功臣!”
“若敗…沈言必自裁以謝侯爺,絕不牽連侯府分毫!但沈言相信,以侯爺之能,以我北境軍民之心,以天下有識之士之眼,此局,我們未必會輸!”
沈言說完,再次深深一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等待著。他將所有的利弊、大義、情感,甚至自己的生死,都擺在了趙擎川面前。
書房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趙擎川粗重的呼吸。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趙擎川終於緩緩睜開眼。
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所有的掙扎、猶豫、恐懼都已褪去,只剩決絕。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沈言面前,伸手扶住了沈言的手臂。
他的手很穩,很用力。
“沈言,” 他叫著這個名字,目光如炬。
“不,或許該叫你…殿下。”
沈言身體微微一震。
趙擎川看著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重若千鈞:
“這條路,是你選的。九死一生,荊棘密佈。老夫今日應了你,便是將身家性命,一世榮辱,全都押了上去。”
“你記住,老夫今日助你,非因你是先帝血脈,也非全為從龍之功。”
“老夫是看不慣那廟堂之上的魑魅魍魎,是捨不得北境這剛剛喘過氣來的江山百姓!還有你母妃當年之恩。”
他手上加力,緊緊握住沈言的小臂:
“三日之後,子夜,北麓山。金光現時,老夫會在府中觀星,驚見異象。金光之中人影顯現,老夫會第一個趕到,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認你為四皇子蕭景明!老夫會用這靖遠侯的爵位,用這幾十年的名聲,為你作保!”
“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厲色一閃。
“你也給老夫記住!他日你若以此身份,行不義之事,禍亂北境,辜負軍民,老夫第一個不答應!屆時,縱使千夫所指,老夫亦會親手,清理門戶!”
沈言迎著他嚴厲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肅然頓首:
“沈言…蕭景明,謹記侯爺教誨!此生若負北境,若負蒼生,天厭之,地棄之,人神共誅!侯爺今日之恩,景明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所成,必不相負!”
趙擎川看著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半生的謹慎和猶豫都吐了出去。
他扶起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一種託付的沉重。
“去吧。按計行事。金光之事,務必周密,不容有失。該到場的人,老夫來安排。京城和蕭煜那邊的反應,我們也要有所防備。這一局,我們…只能贏,不能輸。”
“是!”
沈言再次拱手,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轉身大步離去,身影沒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趙擎川獨立窗前,看著沈言消失的方向,低聲自語,彷彿是說給這即將到來的黎明聽:
“婉妃娘娘…你當年救命之恩,老臣必拼死也會護住四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