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兒那邊,我另有安排。”
沈言看向眾人。
“諸位,北境是我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無數弟兄用命換來的安寧。有人不想讓我們過安生日子,想把我們當棋子,當踏腳石。那我們就告訴他們——”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
“北境的刀,只為守護身後家園而鋒利。北境的人,只跪天地父母,不跪魑魅魍魎。太子若聖明,自能明辨忠奸。若不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堅毅的面孔,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
“這北境的天,塌不下來。要塌,也是先砸死那些興風作浪的鬼!”
“誓死追隨都督!”
“北境安危,繫於大人!我等願與大人同生共死!”
帳內眾人,無論老少,無論出身,此刻熱血上湧,轟然應諾,聲震營帳。
所有的疑慮、恐懼,都被這股滾燙的血氣衝散。
沈言就是他們的主心骨,是北境的定海神針。
他說天塌不下來,那天就一定塌不下來!
沈言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眼底深處,那一點寒星似的銳光,卻亮得驚人。
“各自去準備吧。記住,內緊外鬆。北境,亂不了。”
眾人領命,魚貫而出,腳步聲比來時更加堅定有力。
沈言獨自留在帳中,走到炭盆邊,伸出手。
火光跳躍,映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映著他眼底深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陰翳。
不反,是底線。
但抗旨,就是給人口實。
太子蕭煜…這位他從未謀面,卻已數次將他置於風口浪尖的儲君,究竟會作何選擇?
是懸崖勒馬,還是一意孤行?
還有那躲在幕後,散播謠言,挑起事端的黑手…是馮保、高潛那些閹宦?
是朝中對靖遠侯和他不滿的勢力?
是覬覦北境的藩王?
還是…與那“廢太子”舊事真正相關的人?
無論是甚麼,這場風暴,已然避無可避。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握緊手中的刀,扎穩北境的根,然後,等。
也等那隱藏在風暴眼後的,真正的敵人,露出馬腳。
“想要我的命,想要北境…”
沈言對著跳躍的火焰,低語如同嘆息,卻帶著凜冽的鋒芒。
“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那麼好的牙口。”
靖遠侯府的後院書房。
燈光剛好照亮攤在紫檀木大案上的北境堪輿圖,和旁邊幾封密信。
趙擎川只著了件半舊的藏青常服,揹著手立在窗前。
流言如蛆,早已不是秘密。
京中故舊,軍中袍澤,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信函透過各種渠道遞進來,說的都是同一樁事。
趙擎川一概不回,只讓管家收著。
“昏君!佞臣!國賊!”
他在心裡不知罵了多少遍,罵東宮裡那個耳根子軟又疑心重的蕭煜,罵那些圍在儲君身邊吮癰舔痔的閹豎小人!
北境將士拋頭顱灑熱血,守的是他蕭家的江山,護的是他蕭家的百姓!
到頭來,就換來這等誅心算計?
可他更清楚,光罵沒用。
旨意已在路上,刀子已經對著沈言舉了起來,也懸在了北境幾十萬軍民的頭頂。
他趙擎川能做甚麼?
上本力保?
他的奏本,如今在東宮怕不是被當成“同黨”的證供。
起兵清君側?
那是將沈言和北境徹底推向萬劫不復,正中某些人下懷。
“侯爺,”老管家趙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沈…沈都督來了。”
趙擎川霍然轉身,眼中精光一閃:
“讓他進來。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三十步,違者,家法處置!”
“是。”
片刻,書房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門被無聲推開,又迅速合攏。
沈言閃身而入,眉眼間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
“侯爺。”
沈言拱手,聲音有些沙啞。
趙擎川沒應聲,只是上下下將他打量個遍。
看了半晌,他才從鼻腔裡重重哼出一聲,轉身走到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還沒死,挺好。”
沈言依言坐下。
“旨意後天就到。”
趙擎川開門見山,從案几底下摸出一封信,推到沈言面前。
“宮裡遞出來的,馮保那老閹狗攛掇著擬的。召你即刻入京述職,陳明北境防務及近日流言之虛實。即刻二字,是硃批。”
沈言拿起信,就著燈火掃了一眼。
措辭冠冕堂皇,唯獨那“即刻”二字,鮮紅刺目。
他面色不變,將信紙輕輕放回案上。
“你怎麼想?”
趙擎川盯著他。
“不去。”
沈言答得乾脆,兩個字,斬釘截鐵。
趙擎川眉峰一跳,身體微微前傾:
“抗旨不遵,形同謀反。蕭煜正愁沒由頭收拾你!這道旨,就是逼你反!”
“我知道。”
沈言迎上他的目光,眸色沉沉,如古井無波。
“所以我不會反。”
趙擎川一愣:
“不反?不去?那你怎麼接這旨?跪著接,然後說‘臣病了,去不了’?蕭煜會信?滿朝文武會信?天下人會信?”
“所以,需要侯爺幫我。”
沈言緩緩道。
“幫我…讓這道旨意,變成一個笑話,讓蕭煜,讓滿朝文武,讓天下人,不得不信,也不敢不信。”
趙擎川眯起眼,身體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陷入極度深思時的習慣:
“說清楚。怎麼幫?幫到甚麼地步?”
書房內安靜下來,只餘燭花偶爾爆開的輕響,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窗外的風似乎停了,連蟲鳴都聽不見,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沈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下一個天大的決心。
終於,他抬起頭。
“侯爺可還記得,去年冬末,北麓山深夜,天降異象,金光沖霄。”
趙擎川敲擊扶手的手指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回憶和了然。
“記得。怎麼?那不是你小子搞出來的嘛!”
趙擎川不動聲色。
突然趙擎川猛地站起,身下的太師椅被他帶得向後挪了半尺,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難道…沈言是想…
“你…”
趙擎川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一絲急促的確認。
“你是想…借去年那場金光,…暴露你四皇子的身份?”
沈言迎著他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是。”
一個字,石破天驚!
趙擎川踉蹌後退半步,扶住了身後的書架,才勉強站穩。
他喘著粗氣,胸口如同風箱般起伏,腦子裡各種念頭瘋狂衝撞。
借金光祥瑞,以已故皇子身份還陽!
讓別人發現你假死欺君的事情,搞不好這可是誅九族都不夠的大罪!
深入想象,可…可這偏偏是眼前絕境中,唯一一條可能撕開血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棋!
一旦成功,沈言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邊將,而是四皇子,還是北境王!
蕭煜的旨意將成笑談,所有汙衊不攻自破!北境也將獲得名正言順、超然獨立的地位!
但這棋,太險!
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