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是長了翅膀的毒蛾,撲稜稜飛過北境的山川,撲向京城那座巍峨而陰鬱的皇城。
一路上,不斷有新的細節被新增上去,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京城,東宮。
太子蕭煜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愈發青白,眼袋浮腫,捧著茶盞的手指有些顫抖。
他面前攤著幾份密報,有來自北境的,有來自都察院的,也有來自他安插在靖遠侯府附近的眼線。
內容大同小異,都指向那個讓他寢食難安的名字——沈言。
“廢太子蕭璨…暗棋…圖謀不軌…”
蕭煜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聲音乾澀。
他猛地抬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秉筆太監馮保。
“馮大伴,你說,這謠言,有幾分真?”
馮保躬著身子,聲音圓滑:
“回殿下,市井流言,捕風捉影,向來真假難辨。只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沈都督崛起之速,用兵之詭,靖遠侯信重之深,確是異數。況且…”
他抬眼,飛快地瞟了一下太子的臉色。
“前太子…之事,本就鐵板釘釘。如今舊事重提,難免引人遐想。”
馮保說的很隱喻。
“遐想?”
蕭玦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茶水濺出。
“他們這是要逼宮!是要把孤架在火上烤!”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沈言手握重兵,坐鎮北境,本就尾大不掉。耿玉忠在西南,也隱隱有自立之勢。若他們真與…與我那大哥有牽連,勾結一氣,這江山…”
他沒說下去,但臉上的恐懼和猜忌已說明一切。
他這太子之位,本就因父皇病重、自己年輕而顯得搖搖欲墜。
若再冒出個“廢太子暗棋”,手握兵權,振臂一呼…他不敢想。
“殿下息怒。”
另一個聲音響起,陰柔中帶著諂媚,是司禮監隨堂太監高潛,他捧著一份新的奏報進來。
“錦衣衛北鎮撫司有密奏,關於沈言身世,經過多方查探,他就像突然冒出來一樣,完全查不到關於此人的任何細節。”
“查不到任何細節?是個人都有父母,都有家人,難道他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嗎?!”
蕭玦更怒。
“孤養著你們,就是聽這些模稜兩可的話?!”
高潛慌忙跪倒:
“奴婢該死!只是此事牽涉前朝秘辛,年深日久,探查確需時日…”
“殿下,” 馮保適時開口,聲音平穩。
“當務之急,並非探究流言真假,而是如何應對。流言已起,如野火燎原,撲是撲不滅的。關鍵在於,如何將這火,引向該燒的地方,燒掉該燒的人,而非…灼傷殿下自身。”
蕭玦停下腳步,盯著馮保:
“說下去。”
“沈言是否廢太子暗棋,其實並不重要。”
馮保垂下眼,掩去眸中精光。
“重要的是,殿下相信他是,朝臣相信他是,天下人相信他是。那麼,他就是。”
蕭玦眼神閃爍:
“你的意思是…”
“陛下龍體欠安,殿下監國,正需立威,穩固國本。”
馮保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沈言坐擁強兵,桀驁不馴,本就為朝廷所忌。今有流言指其與前朝逆案有染,心懷叵測,正是天賜良機。”
“殿下可下旨,召其入京述職,或商議邊務。”
“若他來,便是自入彀中,是搓扁捏圓,皆由殿下。若他不來…”
馮保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寒意。
“便是心中有鬼,抗旨不遵,坐實了圖謀不軌之名!屆時,殿下便可名正言順,下旨申飭,甚至…令就近藩王,如福王、康王,整軍以備不測,或代天巡狩,迫其就範。”
高潛連忙介面:
“馮公公所言極是!屆時,殿下手握大義名分,無論是削其兵權,還是…永絕後患,皆在掌握。”
“至於靖遠侯…若他識趣,自當與沈言劃清界限。若不然,一併以附逆論處,正好拔除這顆眼中釘!”
蕭玦聽得心頭怦怦直跳。
削藩,掌兵,立威…這誘惑太大。
但他到底還沒徹底昏頭,猶豫道:
“可…沈言畢竟有守土之功,北境也確需強將鎮守。且萬一逼反了他,與耿玉忠合流,或引雪狼入寇…”
“殿下多慮了。”
馮保微微一笑,笑容裡卻沒甚麼溫度。
“沈言若反,便是亂臣賊子,天下共討之。耿玉忠自顧不暇,未必敢與之同流。”
“至於雪狼…蠻夷之輩,只知劫掠,若沈言真與朝廷決裂,邊境糜爛,他們趁火打劫,不正好坐實了沈言勾結外邦、引狼入室的罪名?屆時,殿下再發天兵平叛驅虜,更是名正言順,功在千秋。”
蕭玦在殿內又踱了幾步,燭火將他搖晃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顯得扭曲不定。
終於,他停下,眼中閃過決斷:
“擬旨!以兵部名義,召北境都督沈言,即刻入京述職,稟明北境防務及…近日流言之事。令其接旨後,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殿下聖明!”
馮保、高潛齊聲應道,低頭時,嘴角皆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旨意擬定,蓋上大印,由專人快馬加鞭,送往北境。
同時,幾道更隱秘的指令,也隨著信鴿和快馬,飛向不同的方向。
靖遠侯府,書房。
趙擎川看著手中京城老友加急送來的密信,臉色鐵青,猛地將信拍在桌上,震得筆架亂顫:
“昏聵!蠢貨!自毀長城!”
幕僚周先生撿起信紙,快速瀏覽,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侯爺,這…太子這是要逼反沈言啊!此旨一下,沈言來是死,不來更是授人以柄!北境必亂!”
“亂?他們怕的就是不亂!”
趙擎川鬚髮皆張,怒不可遏。
“北境一亂,雪狼必趁虛而入!到時候烽煙四起,他們正好借藩王之手,清洗異己,攬權奪位!至於邊關百姓,北境將士的死活,在他們眼裡,算個屁!”
他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下怒火,沉聲道:
“立刻給沈言去信,將京中動向悉數告知。告訴他,這道旨,是催命符,也是試金石。如何應對,讓他自行決斷。但不論他作何選擇,我趙擎川,絕不會落井下石!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