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語,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偏偏許多細節能與陳年舊事、宮廷秘聞隱約對應,更將沈言的崛起、靖遠侯的力挺、與東黎的關聯、乃至他自身的能力與隱秘,全部編織進一張“陰謀網”中,令人聽來毛骨悚然,細思極恐!
“聽說了嗎?沈都督是廢太子早年佈下的暗子!”
“天爺!難怪靖遠侯如此看重他,力排眾議將他捧上都督之位!”
“怪不得他打仗這麼厲害,手段這麼狠…原來是廢太子悉心培養的!”
“這是要翻天啊!廢太子想借他之手卷土重來?”
“靖遠侯也牽扯進去了…這可是潑天大罪!”
“咱們北境…會不會被當成反賊窩給剿了?”
流言如火,頃刻間點燃了北境。
市井街巷,茶館酒肆,田間地頭,人人交頭接耳,臉上混雜著震驚、猜疑、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興奮。
恐懼於可能隨之而來的朝廷雷霆,興奮於這驚天秘聞帶來的刺激。
都督府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韓烈額上青筋暴跳,一拳砸在桌上,茶盞跳起老高:
“放他孃的狗臭屁!哪個爛心肝的畜生在噴糞?!老子這就去把散播謠言的雜碎全揪出來砍了!”
張崇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響,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這謠,惡毒!不僅汙衊大人,更將靖遠侯爺置於死地!把徐莽之亂也說成是陰謀佈局!這是要把大人、侯爺,還有我們北境軍,徹底打成逆黨!”
李狗兒急得抓耳撓腮,說話都帶了顫音:
“我查了!流言起得又快又猛,源頭有好幾個,都斷了線,明顯是有備而來!背後之人對朝廷舊事、官場秘聞極熟!大人,怎麼辦?要不要立刻出安民告示,嚴厲闢謠?”
蘇清月坐在下首,指尖冰涼。
她擔心的不是流言本身,而是這流言背後透出的、欲將沈言及其勢力連根拔起的森然殺機!
廢太子暗棋,圖謀不軌,勾結邊將,私通外邦…任何一條坐實,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這已不是簡單的猜忌排擠,而是要徹底從法理和道義上,將沈言釘死!
沈言坐在主位,臉上沒甚麼表情,甚至比平日裡更平靜幾分。
他慢慢地轉著手中的茶杯,看著裡面沉浮的茶葉,彷彿外界滔天巨浪與他無關。
直到韓烈的怒罵和張崇的焦躁稍稍平息,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闢謠?”
他開口,卻讓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怎麼闢?說我沈言與前太子毫無瓜葛?誰信?說靖遠侯提攜我僅是因為賞識?誰又信?說東黎之事純屬巧合?說頸後胎記是無稽之談?”
他扯出一個極淡的嘲諷弧度。
“有些事,越是辯解,越是顯得心虛。這謠言,厲害就厲害在,它用九分假,套住了一分真。而那一分真,就足以讓聽者自行補全剩下九分的真相。”
眾人心頭俱是一凜。
一分真?哪一分?
沈言沒有解釋,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
地圖上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纖毫畢現。
他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地圖,落在了更詭譎的波譎雲詭之中。
這不是戰場上明刀明槍的廝殺,而是陰溝裡淬了毒的暗箭,瞄準的是人心,是名分,是大義。
這手法,陰毒,老辣,一擊致命。
不似朝中清流言官的路數,也並非雪狼國師兀赤的風格。
倒像是…深諳宮廷隱秘、洞悉人性弱點,且擅長操弄輿論、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某種藏在更深處、更黑暗中的力量。
是宮裡那位看似燈枯油盡的…皇帝陛下?
抑或是…那位被廢的前太子蕭璨,還有殘存勢力在活動,並且選擇在此時,將他沈言推出來,作為一枚攪亂棋局的棋子?
種種可能,如毒蛇般竄入腦海,帶來刺骨的寒意。
“大人,京城…京城必然已得到風聲!”
張崇聲音乾澀。
“朝廷會作何反應?太子那邊…”
是啊,朝廷會如何?
太子會怎麼想?
那些本就對沈言不滿的朝臣,那些覬覦北境兵權的勢力,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藩王…會如何利用這把“刀”?
沈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最後一絲溫度斂去。
“傳令,”他轉身。
“北境全境,即日起進入戒嚴狀態,許進不許出。各關隘、城門,嚴查往來行人貨物,尤其是通往京城方向。軍中進入一級戰備,枕戈待旦。軍工作坊,火藥、箭矢、甲冑,產量加倍,晝夜不停。”
“韓烈,你親自坐鎮,城內所有官吏、士紳、商賈,尤其是與京城、與各藩王、與朝中重臣有聯絡的,給我盯死了。有串聯、有異動、有傳播謠言者,不必請示,先行控制。”
“狗兒,謠言源頭繼續追查,動用一切能動用的力量。重點查近三個月內所有進入北境的陌生面孔,查宮裡近年放出來的老人,尤其是…可能與廢太子舊事有關的。”
“張崇,你回大營,穩住軍心。告訴將士們,我沈言,是帶著他們一刀一槍從殺出來,在北境戍邊衛國的沈言。北境是他們的家,他們手裡的刀,他們的命,是為了守護這個家,守護身後的父母妻兒。”
“其他的,有人往我們身上潑髒水,想奪我們的家,害我們的親人,我們該怎麼辦?”
“誓死追隨都督!以血還血!”
韓烈、張崇、李狗兒轟然應諾,眼中燃起怒火。
“去辦吧。”
沈言揮揮手。
眾人領命,大步離去。
廳內只剩下沈言與蘇清月。
燭火跳動,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沈公子…”
蘇清月走到他身邊,想說甚麼,喉頭卻哽住。
沈言看著她道。
“清月,怕嗎?”
蘇清月用力搖頭:
“不怕。你在哪,我在哪。北境在哪,我在哪。只是…這髒水,太毒。”
“髒水潑來,躲不開,那就讓它潑。潑髒了衣衫,洗淨便是。潑髒了人心…”
他頓了頓,眼底寒芒驟盛。
“那就把潑髒水的人,揪出來,看看他的心,到底是甚麼顏色。”
“這局棋,既然有人迫不及待要掀棋盤,那我只好…告訴他們,棋盤,不是那麼好掀的。掀翻了,是要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