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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談崩

2026-01-21 作者:木頭的日誌

阿茹娜渾身一震,愕然抬頭看著沈言。

止戈休兵?互通邊貿?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雪狼和大雍,打了幾十年,上百年!

仇恨早就滲進了骨血裡!

父王不會同意,國師更不會同意!

那些渴望戰功和掠奪的貴族們也不會同意!

“你瘋了?!”

她脫口而出。

“這不可能!”

“為甚麼不可能?”

沈言反問,目光灼灼。

“是邊貿換來的糧食養不活你的族人,還是刀劍帶來的屍體更能讓他們敬畏你?”

“公主,你心裡應該清楚,搶,只能搶一時。”

“今年搶了,明年呢?後年呢?大雍地大物博,耗得起。”

“雪狼呢?每一次南下,你們要死多少人?搶到的東西,夠撫卹那些戰死者的家人嗎?夠彌補戰馬的損失嗎?”

阿茹娜啞口無言。

沈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想起出徵前,部落裡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期盼又擔憂的眼神,想起那些空了一半的氈帳…

“可是…仇恨…”

她聲音乾澀。

“仇恨可以記住,但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

沈言語氣緩和了些。

“邊境線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刀兵相見,明天就能在集市上交換貨物,聽起來荒謬,但總好過年年廝殺,子子孫孫活在仇恨和鮮血裡。”

“公主,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驕傲的人。你應該明白,真正的榮耀,不是靠掠奪和殺戮換來的。而是讓追隨你的人,吃飽穿暖,安居樂業。”

山谷裡一片寂靜。

巴特爾等人遠遠望著,聽不清他們說甚麼,但能看到自家公主劇烈起伏的肩膀和蒼白的臉。

崖頂上,趙虎等人也默默注視著下方。

谷外的喧囂徹底停了,不知是暫時罷手,還是在等待命令。

暮色四合,星光開始浮現。

冷風吹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阿茹娜站在那裡,身體僵硬,內心卻如同煮沸的油鍋。

沈言的話,像一把重錘,敲碎了她長久以來被灌輸的某些東西,又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一片她從不敢深想的黑暗。

止戈休兵…互通邊貿…可能嗎?

父王會怎麼想?

國師會怎麼反應?

那些部落首領們會答應嗎?

她想起國師那張總是笑眯眯、卻讓人心底發寒的臉。

想起父王日益渾濁的眼神和對弟弟的偏愛。

想起那些陣亡將士家眷的哭聲…

不,不能信他!

他是漢人!

是大雍的都督!

是敵人!

他說這些,不過是為了蠱惑我,瓦解我的意志!

“夠了!”

阿茹娜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那火焰下,是掙扎和固執。

“沈言,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動搖我!我是雪狼的公主,我的使命是帶領我的族人獲取榮耀和生存的土地!不是聽你這些虛偽的仁義道德!”

“邊貿?休兵?除非你們漢人退出北境,將豐州、雲州還給我們!否則,一切免談!”

沈言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深邃,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色厲內荏和內心掙扎。

他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是很輕、很淡地嘆了口氣。

“所以,公主的選擇,是繼續流更多血,死更多人,為了某些人永遠填不滿的野心?”

“是你們漢人佔了我們的草場!”

“黑水河以北,水草豐美之地,何止千里。為何非要南侵?”

“弱肉強食,天經地義!”

“看來,是沒得談了。”

沈言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屬於北境都督的威嚴。

“既如此,公主請回吧。帶著你的人,離開北境。今日不殺你,是看在那些枉死計程車卒面上,給他們留條活路。但若再有下次,”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

“無論公主身在何處,沈某必親提大軍,踏破王庭,用你和兀赤的人頭,祭奠我北境軍民。”

說罷,他不再看阿茹娜一眼,轉身,向自己的戰馬走去。

“沈言!”

阿茹娜在他身後嘶喊,聲音帶著不甘和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我會怕你?今日之辱,我阿茹娜記下了!來日方長,我們走著瞧!”

沈言腳步未停,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他拉住韁繩,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卻讓阿茹娜遍體生寒。

“公主,好自為之。”

他調轉馬頭,聲音隨風傳來:

“趙虎,撤。谷外的人,放他們進來收屍。”

黑甲騎士們迅速收攏,弩炮拆卸,裝入貨車。

崖頂上,人影晃動,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整個過程井然有序,無聲無息,帶著一股冰冷的效率。

馬蹄聲響起,沈言帶著他的人,如同來時一般,從容不迫地離開了斷刃谷。

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刺鼻的血腥,和呆立在場中、渾身冰冷、如墜冰窟的阿茹娜。

巴特爾等人連忙衝過來:

“公主!您沒事吧?那漢狗沒把您怎樣吧?”

阿茹娜沒說話,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她看著沈言消失的谷口方向,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部下屍體,看著崖頂上屬於她的人的殘肢斷臂…

“走。”

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公主?”

“帶上還能動的,帶上…弟兄們的屍首,我們…回家。”

阿茹娜的聲音嘶啞,透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巴特爾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公主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把話嚥了回去,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去招呼倖存者。

阿茹娜慢慢彎下腰,撿起地上一把沾血的彎刀。

那是她一個親衛的刀,刀柄上還刻著那親衛的名字。

她緊緊攥住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清醒了一些。

沈言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裡迴響。

止戈休兵…互通邊貿…父王…國師…弟弟…

不!

她猛地搖頭,將那些軟弱的念頭甩出去。

她是阿茹娜!

是草原的銀狼!

她的路,是用刀劍和鮮血鋪就的!

沈言說的那些,不過是蠱惑人心的毒藥!

可是…為甚麼心裡某個地方,卻隱隱作痛?

她最後望了一眼沈言離去的方向,暮色已深,那裡只剩一片黑暗。

“我們…走著瞧,沈言。”

她低聲自語,將染血的彎刀,狠狠插進腳邊的泥土裡。

夜風吹過斷刃谷,嗚咽聲依舊,帶著散不去的血腥。

而更深沉的暗流,似乎才剛剛開始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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