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議事廳。
氣氛肅殺。
長條形的硬木會議桌邊,圍坐著沈言、張崇、韓烈、李狗兒,以及剛剛從前線趕回的“獵隼”隊長趙虎。
桌上攤開放著幾樣東西:
一塊帶有特殊鞣製紋理的碎皮子,半個粗糙的草原風格狼頭木雕,幾枚樣式混雜的箭鏃,以及趙虎親手繪製的戰場地形圖和敵我態勢簡圖。
“……事情就是這樣。”
趙虎聲音洪亮,指著地圖上野狐嶺的位置。
“襲擊者約百人,騎術精湛,配合默契,下手狠辣,目標明確。”
“就是隆昌號那批運往西域、內中含我們訂購的精鐵和石脂的車隊。”
“他們殺人劫貨,尤其重點破壞裝載軍用物資的車輛,縱火後迅速撤離,毫不戀戰。王頭兒說,他們撤退時號令嚴明,絕非烏合之眾。”
沈言拿起那半個狼頭木雕,在指尖緩緩轉動。
木雕很舊,邊角圓潤,像是常年被人摩挲。
“這木雕,是在哪裡發現的?”
“在卑職追擊那名女匪首時,她身旁一名匪徒被卑職射殺墜馬的地方,附近的草叢裡。”
趙虎回答。
“像是從那人身上掉出來的。還有這碎皮子,是在另一處被丟棄的沾血破布包裹裡找到的。”
“女匪首?”
沈言抬眼。
“是,一個使彎刀的女人,武藝很高,至少不在王頭兒之下,而且…刀法有些奇特,不像純粹的中原路數。”
趙虎描述道。
“她似乎是那群人的頭領之一。我們趕到時,她正與王頭兒纏鬥,見我們來了,立刻下令撤退,非常果決。”
張崇拿起一枚箭鏃仔細觀察:
“箭鏃樣式混雜,有草原常用的三稜破甲錐,也有仿製我大雍的柳葉鏟形箭,甚至還有西域風格的倒鉤箭。”
“但用料和鍛造都不差,尤其是這打磨的工藝…”
他看向李狗兒。
李狗兒接過,湊到眼前看了又看,又用鼻子聞了聞箭鏃根部殘留的細微氣味:
“鋼口不錯,淬火也到位,雖然刻意做舊了,但這打磨的手法…有點眼熟。像是…像是北邊那些部落里老匠人的習慣,但又不完全一樣。這箭桿用的木頭,是陰山北面才多見的鐵線木,質地硬,分量沉,適合做重箭。”
沈言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廳內一時安靜,只有他敲擊桌面的聲音和眾人的呼吸聲。
“偽裝成馬匪,卻訓練有素。目標明確,直指軍用物資。”
“使用混雜兵器,卻留下帶有草原特色的線索。行動迅捷,見好就收,不與我們獵隼過多糾纏…”
沈言緩緩開口。
“諸位,覺得這是哪路神仙?”
韓烈皺眉道:
“大人,末將覺得,這擺明了是雪狼國的人乾的!偽裝成馬匪,劫掠破壞,還故意留下草原的東西,就是想噁心我們,試探我們反應!說不定就是那個甚麼影狼衛換了身皮又來了!”
李狗兒卻搖頭:
“韓校尉,我覺得…有點太明顯了。雪狼國剛吃了大虧,影狼衛損失慘重,按理說應該更隱蔽才對。這麼明目張膽,還留下線索,生怕我們不知道是他們乾的?會不會是…有人想嫁禍給雪狼國?”
張崇沉吟道:
“狗兒說的有道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雪狼國的可能。或許,他們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做得明顯,讓我們以為是被嫁禍,從而放鬆對他們的警惕?”
“又或者,這批人根本就不是影狼衛那種專業暗殺部隊,而是…某個大人物的私兵,或者別的甚麼隊伍,奉命來搞破壞,順便留下點似是而非的痕跡?”
沈言目光落在趙虎繪製的敵蹤撤離方向上,手指順著一條虛線移動,最終停在一個標註為“黑風澗”的地方。
“他們往這個方向撤的?”
“是,”趙虎點頭。
“末將帶人追了一程,他們分散逃離,但大致方向是朝著黑風澗一帶的深山。”
“那裡地形複雜,溝壑縱橫,洞穴極多,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也是各路馬匪、逃犯喜歡的藏身地。”
“末將擔心有埋伏,且要保護商隊殘部,沒有深追。”
“黑風澗…”
沈言念著這個名字,眼中若有所思。
他看向李狗兒:
“我們的人,有在黑風澗附近活動的嗎?或者,最近有甚麼關於那裡的異常訊息?”
李狗兒想了想:
“咱們的探子主要在邊境和主要商道,黑風澗那種三不管的險地,滲透不深。”
“不過…前兩個月有山民說,在黑風澗深處聽到過成群的馬蹄聲,不像零散馬匪。”
“還有獵戶發現過一些被丟棄的精良皮甲殘片和箭矢,當時以為是哪股勢力大的新馬匪,沒太在意。”
沈言的手指停在了“黑風澗”三個字上。
“趙虎。”
“卑職在!”
“你帶獵隼小隊,休整一日。明日拂曉出發,以偵察搜尋隊形,向黑風澗方向推進。”
“注意,你們的任務是偵察,查明是否有可疑據點、人員活動的痕跡,評估威脅程度。”
“非必要,不與敵接觸,尤其避免陷入複雜地形。若發現敵蹤,不要打草驚蛇,立刻回報。”
“卑職遵命!”
“張崇。”
“末將在!”
“鐵壁小隊加強對都督府、軍工坊及各要害部門的防衛,尤其是夜間,提防聲東擊西。”
“是!”
“韓烈。”
“末將在!”
“城防和境內巡查照常,但暗中加派便衣,留意近期入城的生面孔,尤其是帶有西北口音、或對軍用物資、商路表現出異常興趣者。”
“對城內幾家較大的車馬行、客棧、貨棧,也暗中查訪,看有無異常。”
“是!”
“李狗兒。”
“屬下在!”
“繼續深挖內奸線,同時,想辦法查查,最近北境和周邊,有沒有甚麼規模較大的新的馬匪勢力冒頭,或者…有沒有哪支我們知道的力量,突然失去了蹤跡,或者行為異常。”
“明白!”
分派完畢,眾人領命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