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鎮主街上,因“四皇子顯靈”的傳聞,比往日熱鬧了幾分。
商販的吆喝聲、鐵匠鋪的叮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雜在一起,透著一股邊塞城鎮特有的生機氣息。
街角新開不久的“悅來客棧”二樓天字房內,謝清瀾託著香腮,趴在臨窗的桌子上,一雙靈動的大眼睛不住地瞟向街道盡頭。
她穿了身鵝黃配柳綠的襦裙,外罩淺杏色繡纏枝梅花斗篷,髮髻簡單綰起,插了支白玉簪,看起來像個江南來的富商家小姐,只是眉眼間那股藏不住的活潑與好奇,與這沉穩打扮略有些不符。
“哎呀,幽二哥哥怎麼去了那麼久……”
她小聲嘟囔,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欞上的木紋。
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她比謝清瀾大不了幾歲,作侍女打扮,容貌清秀,氣質卻冷冽如冰,唯有看向謝清瀾時,眼中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溫度。
“小姐,二哥是去辦正事,遞拜帖,打點關節,自然需要時間。您且耐心些。”
“我知道是正事……”
謝清瀾回過頭,撇了撇嘴,隨即眼睛一亮,跳起來拉住幽七的袖子。
“幽七姐姐,反正幽二哥哥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咱們出去逛逛好不好?我聽說這磐石鎮雖不大,但因是通往主城的要道,有不少新奇玩意兒!咱們東海可見不到這些北地風光!”
幽七蹙眉,下意識就要拒絕:
“小姐,主人吩咐過,此行需謹慎,不宜……”
“哎呀,就逛逛嘛!”
謝清瀾晃著她的胳膊,開始撒嬌。
“你看咱們這一路緊趕慢趕,風餐露宿的,好不容易到了地頭,還不能鬆快鬆快?再說,咱們是‘東海謝氏商行’的家眷,初來乍到,上街採買些本地特產、打聽打聽風土人情,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誰會起疑?幽七姐姐~好姐姐~”
她聲音甜糯,眼神懇切,讓人難以硬起心腸拒絕。
幽七最吃不消她這套,冷冽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猶豫道:
“可是……若被二哥知道……”
“我們不告訴他!就說在房裡待得悶,隨便走了走!”
謝清瀾立刻介面,眼中閃過狡黠的光。
“快點嘛,幽七姐姐,你看外面多熱鬧!”
幽七看了看窗外確實熙攘的街道,又看了看謝清瀾滿是期待的小臉,終究是鬆了口,但嚴肅道:
“只能逛一個時辰,必須跟緊我,不準亂跑,不準招惹是非,更不準……試圖打聽或靠近任何與北境軍政相關的地方和人!”
“知道啦知道啦!我保證!”
謝清瀾立刻眉開眼笑,小雞啄米般點頭。
兩人稍作收拾,便下了樓。
謝清瀾如同出籠的雀鳥,對街邊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北地粗獷的建築風格、行人迥異的服飾口音、攤販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乾貨、皮貨、骨雕,甚至空氣中飄蕩的、混合著烤餅、羊肉湯和某種凜冽酒香的獨特氣味,都讓她覺得新奇不已。
“幽七姐姐,你看那個!是糖畫嗎?怎麼是這種顏色?”
她指著一個做糖畫的小攤,那糖稀的顏色比東海的深得多。
“北地多用甜菜或飴糖,顏色是深些。”
幽七低聲解釋,目光卻時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哦……那是甚麼肉?聞著好香!”
謝清瀾又嗅了嗅鼻子,看向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食攤。
“應該是烤鹿肉或羊肉。”
幽七將她往身邊拉了拉,避讓開幾個扛著貨包的力夫。
謝清瀾買了一包炒得噴香的松子,一邊剝一邊逛。
她們走進一家賣雜貨的鋪子,裡面既有針頭線腦,也有北地特產的毛皮、草藥。
謝清瀾裝作挑選繡線的樣子,耳朵卻豎得老高,聽著鋪子裡幾個大娘、媳婦的閒聊。
“……聽說了嗎?昨兒個劉鐵匠家的二小子從北邊販皮子回來,說黑水河那邊好像不太平,看到有咱們的兵馬來來回回的。”
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低聲道。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在驛站幫工,也說這兩天往北邊送的糧草比平時多。”
另一個介面。
“哎,這開春了,北邊的狼崽子怕是又要不安分了……幸好有沈將軍在!”
一個年紀大些的婆婆嘆道。
“沈將軍?婆婆,您說的是哪位沈將軍啊?”
謝清瀾忍不住,裝作好奇地插了一句,聲音放得又軟又甜。
那婆婆見是個面生又俊俏的小姑娘問,便熱情道:
“喲,姑娘是外鄉來的吧?咱們北境現在誰不知道沈將軍?就是都督府的沈司馬,鷹揚營的沈言沈將軍!那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年輕有為,用兵如神!去年雪狼國那幫殺才來犯,就是沈將軍帶著鷹揚營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
“就是就是!”
先前那婦人也來了精神。
“沈將軍不光能打仗,對咱們百姓也好!他麾下的兵,軍紀嚴明,從不擾民。聽說他還在主城那邊搞了好多工坊,招了咱們不少軍戶家眷去做工,給的工錢可高了!我家遠房侄女就在那玻璃坊,說一個月能拿一兩多銀子呢!”
“何止啊!”
又有人加入討論。
“你們沒聽說嗎?北麓山四皇子顯靈,庇佑咱們北境,沈將軍就是得了四皇子英靈指點,才能這麼厲害!他們都說,沈將軍是四皇子派來守護咱們北境的!”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沈將軍是咱們北境的保護神!”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中充滿了對“沈將軍”由衷的敬佩、信賴甚至崇拜。
謝清瀾聽得怔住了,連手中的松子都忘了剝。
她知道沈言在北境闖出了名堂,卻沒想到,在這邊陲小鎮的普通百姓口中,他的威望和口碑竟然如此之高!
這已經超出了一員普通邊將的範疇,簡直成了民間的守護神和信仰般的存在。
幽七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該走了。
謝清瀾回過神來,對那幾位婦人甜甜一笑:
“多謝幾位大娘,小女子初來乍到,聽了真是長見識。”
說罷,付了繡線的錢,拉著幽七走出了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