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藥香濃郁。
老皇帝蕭衍半靠在軟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愈發灰敗,眼窩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
時不時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聲都彷彿要耗盡他最後的氣力。
內侍太監垂手侍立在不遠處,大氣不敢喘。
接著是內侍低沉的稟報聲:
“陛下,安國公蘇擎天奉詔覲見。”
“宣……快宣……”
老皇帝艱難地抬起手,揮了揮。
殿門輕輕開啟,步履沉穩地走入殿內。
他雖年事已高,但腰桿挺直,目光清明。
進入這充滿病氣和壓抑的寢殿,他面色凝重,快步走到龍榻前,撩起衣袍,便要行大禮。
“愛卿……免禮……看座……”
老皇帝聲音嘶啞,有氣無力地阻止了他。
內侍連忙搬來錦凳,放在龍榻旁。
蘇擎天謝恩後,側身坐下,目光關切地看向龍榻上的君王,心中百感交集。
他與蕭衍,不僅是君臣,更是年少時便相識、且一同經歷過很多風浪。
眼見老友病入膏肓,江山飄搖,他心中豈能好受?
“擎天啊……”
老皇帝喘息了片刻,渾濁的目光落在蘇擎天臉上。
“這深更半夜……喚你前來……實在是……咳咳……朕這心裡,不踏實啊。”
“陛下保重龍體要緊。”
蘇擎天連忙勸慰。
“有何吩咐,老臣萬死不辭。”
老皇帝緩緩搖了搖頭,聲音飄忽:
“龍體?呵呵……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蘇擎天心頭巨震,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皇帝說出,仍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陛下!切勿作此想!太醫……”
“太醫?”
老皇帝打斷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太醫若能逆天改命,歷代帝王又何須求仙問藥?擎天,你我之間,就不必說這些虛言了。”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住蘇擎天,雖然病弱,但那眼神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帝王的威儀:
“你告訴朕……眼下這局勢……如何?太子……煜兒,他……可能擔得起這萬里江山?”
這個問題,重如千鈞!
蘇擎天瞬間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籠罩全身。
儲君廢立,乃皇家絕頂機密,更是臣子的大忌!
他深吸一口氣,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字斟句酌:
“陛下,太子殿下……年輕氣盛,銳意進取,身邊……亦有不少才幹之士輔佐。然……”
他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中性的詞。
“然則,如今天下,並非承平之世。北有雪狼國虎視眈眈,西有天鷹汗國陳兵邊境,東南海疆亦不安寧……內裡,朝堂之上,派系紛爭漸起,需……需一位雄才大略、能鎮得住場面的雄主,方能駕馭啊。”
他沒有直接評價太子能否擔得起,而是描述了現狀的艱難,暗示了所需的君主品質,其言外之意,老皇帝豈能聽不出?
老皇帝閉上眼睛,長長嘆了口氣,疲憊之色更濃:
“是啊……雄主……朕……當年也算不得雄主,守成尚且艱難……煜兒他……聰慧是有的,但……急躁,猜忌心重,耳根子軟……身邊圍著的,多是些……投機鑽營之輩。朕……放心不下啊……”
他猛地又是一陣劇烈咳嗽,咳得滿臉通紅,幾乎喘不上氣。
蘇擎天和內侍連忙上前,一番撫背遞水,才稍稍平復。
老皇帝喘著粗氣,緊緊抓住蘇擎天的手:
“擎天!朕……恐怕時日無多了!這諾大的江山,這億兆的黎民……朕……託付給誰,都難以安心!唯有你……朕知你忠心耿介,能力卓著,更難得的是……你無黨無私!朕……今日,便要將這江山,將這未來的新君……託付於你了!”
託孤!
蘇擎天渾身一震,儘管有所預感,但親耳聽到皇帝說出“託孤”二字,依舊讓他心潮澎湃,壓力如山!
他立刻起身,跪倒在龍榻前,老淚縱橫:
“陛下!老臣……老臣何德何能,敢受此重託!陛下……”
“起來!聽朕說完!”
老皇帝用力握著他的手。
“朕知道,這是千斤重擔!但滿朝文武,朕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了!朕賜你密旨一道,許你……便宜行事之權!若……若將來新君賢明,你便盡心輔佐,保我蕭氏江山永固!若……若新君昏聵,或有奸佞當道,危及社稷……你……你可憑此密旨,行……伊尹、霍光之事!”
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
蘇擎天聽得心驚肉跳,這是給了他廢立之權啊!
這是何等巨大的信任,又是何等恐怖的干係!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老臣……”
蘇擎天想要推辭。
“必須如此!”
老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帝王的決斷。
“朕不能眼看著祖宗基業毀於一旦!擎天,為了大雍,為了天下百姓,這個擔子,你必須扛起來!”
他從枕邊摸索出一卷用明黃綢緞包裹、蓋有皇帝玉璽和私印的密旨,鄭重地塞到蘇擎天手中。
“收好!非到萬不得已,不可示人!”
蘇擎天雙手顫抖地接過那沉甸甸的密旨,彷彿接過了一座山嶽。
他深知,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蘇家的命運,乃至整個大雍的命運,都緊緊聯絡在了一起。
他重重磕下頭去,聲音哽咽卻堅定:
“老臣……蘇擎天,領旨!必竭盡殘年,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以保大雍江山社稷!”
老皇帝見他答應,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一鬆,癱軟在枕上,喘息了許久,才又想起一事,問道:
“北境……如今情形,究竟如何?趙擎川……他,當真不會……生出異心嗎?”
即便託付了後事,他對手握重兵的邊將,依舊心存疑慮。
蘇擎天將密旨小心翼翼收好,重新坐回錦凳,正色道:
“陛下放心!趙擎川此人,老臣可為其作保!他或許與朝中某些人不和,但絕無通敵叛國、割據自立之心!”
“他若真有二心,當年雪狼國大軍壓境時,便有無數機會,何須等到今日?”
“他對陛下,對朝廷,忠心可鑑!此次扣押孫惟清,實乃孫惟清勾結匪類、謀害邊將在前,趙擎川是被逼無奈,亦是維護北境穩定!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