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言剛處理完幾項緊急軍務,王小石便快步走進中軍大帳。
“郎將,”王小石抱拳行禮,聲音低沉。
“那些……從狼嚎澗救回來的姑娘們,說……想見您一面,想當面感謝你。她們……似乎集體商議過了,不願返鄉。”
沈言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了頭。
他對此並不意外。
這個時代,對女子名節看得比性命還重。
這些少女落入匪巢多時,即便僥倖生還,回到家鄉,等待她們的也絕非溫情,更可能是無盡的流言蜚語、家人的嫌棄甚至宗族的排擠,最終結局多半是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或是一條白綾。
她們不願回去,是絕望中的無奈選擇。
“我知道了。”
沈言放下筆,站起身。
“帶路,我去見見她們。”
蘇清月此刻也正好來到帳外,聽聞此事,眼中立刻流露出深切的同情與擔憂。
“沈公子,我同你一起去。”
她身為女子,更能體會這些同齡人此刻內心的煎熬與恐懼,尤其擔心有人會想不開。
沈言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在王小石的引領下,走向營地邊緣一處臨時騰出來安置這些少女的營區。
走進最大的那間營帳,十幾名少女蜷縮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或坐或臥,大多低著頭,眼神空洞麻木,如同驚弓之鳥。
她們已經換上了士兵們找來的粗布衣裳,雖然乾淨,卻掩不住臉上的憔悴和身上的傷痕。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只是呆呆地望著虛空。
看到沈言和蘇清月進來,尤其是看到沈言這一身軍旅氣息的男子,她們條件反射般地瑟縮了一下,眼中充滿了恐懼。
蘇清月看到這一幕,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她快步走到少女身邊,柔聲安慰。
那種深入骨髓的創傷和對外界尤其是男性的恐懼,並非三言兩語能夠化解的。
沈言靜靜地站在帳中,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苦難的臉龐。
他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陣陣發緊。
他來自一個倡導男女平等、尊重個體的時代,眼前這因封建禮教讓他感到無比的悲憤和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是用一種平靜聲調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少女耳中:
“姑娘們,我知道,你們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噩夢。我也知道,你們在害怕甚麼——害怕回家後旁人的指指點點,害怕家人的失望,甚至害怕自己無法面對自己。”
他的話讓一些少女抬起了頭,茫然地看著他。
沈言迎向那些麻木或恐懼的目光,繼續道:
“或許,在很多人看來,名節重於生命。失了名節,便不配活著。”
此話一出,帳內一片死寂,連啜泣聲都停了。
蘇清月也驚訝地看向沈言,不明白他為何要說出如此殘酷的話。
但沈言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鏗鏘有力:
“但今天,我要告訴你們,這種看法,是錯的!大錯特錯!”
他環視眾人:
“在我的家鄉,有一種說法:女人,能頂半邊天!”
“女人能頂半邊天?”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帳內炸響!
所有少女,包括蘇清月,都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沈言。
這句話對她們的世界觀產生了巨大的衝擊!
女人……怎麼能頂半邊天?
沈言沒有停頓,聲音愈發激昂:
“在我的家鄉,女子與男子一樣,可以讀書明理,可以經商致富,可以懸壺濟世,甚至可以如男兒般保家衛國、建功立業!一個人的價值,從不在於她遭遇過甚麼,而在於她本身是誰,她想成為誰,她能做甚麼!”
他走到一個眼神最為空洞的少女面前,蹲下身,目光平和地看著她:
“活著,不是為了向誰證明你的清白,更不是為了迎合那些迂腐的偏見!”
“活著,是為了你自己!是為了讓你這來之不易的生命,綻放出屬於你自己的光彩!是為了讓你所受的苦難,不要白費!活著,只為你自己!”
“為了……自己活著?”
那少女喃喃重複著,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光亮。
“不錯!只為你自己!”
沈言站起身,聲音傳遍整個營帳。
“你們很勇敢,能從那樣的地獄裡活下來,這本身就是一種勝利!既然活下來了,為甚麼要放棄?為甚麼要把評判自己生命的權力,交給那些根本不瞭解你們痛苦的人?”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逐漸生動起來的臉龐:
“這個世界很大,不止有家鄉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也不止有相夫教子那一條路!”
“你們可以學習技藝,可以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可以活得有尊嚴,有價值!”
“甚至,可以讓那些傷害過你們、輕視你們的人看看,你們不僅能活下來,還能活得比他們更好!”
沈言的話語,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強光,狠狠地刺穿了籠罩在少女們心頭的厚重陰雲。
那些原本心存死志的少女,眼睛裡的麻木漸漸被一種微弱的希望之光所取代。
她們竊竊私語起來:
“為了自己活著……”
“女人……也能頂半邊天?”
“我們……真的可以嗎?”
“郎將的家鄉……是哪裡?”
就連蘇清月,也被沈言這番話又深深震撼了。
她出身高貴,見識遠非尋常女子可比,但也從未聽過如此驚世駭俗又……令人心潮澎湃的言論!
“女人能頂半邊天”、“為了自己活著”,這些話如同種子,瞬間在她心中紮根、發芽,讓她看向沈言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有震驚,有欽佩,更有一種找到同道中人的激動和……一絲朦朧的情愫。
在這群情緒逐漸被點燃的少女中,沈言注意到了那個姓林的姑娘。
她依舊安靜地坐在角落,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落淚或竊竊私語,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神異常清亮,裡面沒有了麻木,只有平靜,以及……甚至還有一種類似於找到了人生方向的堅定。
當沈言的目光看過來時,她也毫不避諱地迎了上去。
沈言心中一動,向她走了過去。
蘇清月也注意到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姑娘。
“你姓林?”
沈言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