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惟清……三日後抵達。”
沈言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兵部右侍郎,清流言官出身,以“克己復禮”、“黜奢崇儉”聞名,最是看不慣邊將“擁兵自重”、“與民爭利”。
此人此時前來,說是巡邊,實則多半是衝著鷹揚營,衝著他沈言來的。
朝中那些看靖遠侯、看他沈言不順眼的人,終於按捺不住,要出手了。
“說我擁兵自重?借釀酒斂財?與塞外勾結?”
沈言想起李巖彙報的流言,眼神愈發冰寒。
這些罪名,條條都能要命。
尤其是最後一條“通敵”,更是誅心之論。
這背後,恐怕不止是朝中政敵,說不定還有雪狼國或者北境內部殘餘勢力的推波助瀾。
玄鷂(趙孟)雖倒,其黨羽未必肅清,正好借刀殺人。
“想扳倒我?沒那麼容易。”
沈言冷哼一聲。
他並非毫無準備。
從決定蒸餾燒春的那一刻起,他就預料到會引來是非。
只是沒想到,風波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沉思片刻,沈言揚聲喚道:“來人!”
親兵應聲而入。
“去請張嵩、王小石、李巖、徐三、劉明德過來議事。”
“是!”
不多時,五人陸續趕到沈言帳中。
他們看到沈言凝重的臉色,心裡都明白,有大事發生了。
沈言沒有廢話,直接將欽差將至和主城流言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帳內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他孃的!哪個王八蛋在背後嚼舌根子?!”
張嵩第一個炸了毛,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怒目圓睜。
“咱們拼死拼活打蠻子、抓內奸,倒成了擁兵自重了?釀酒換點軍餉,就成了斂財了?放他孃的狗臭屁!”
王小石相對沉穩,但臉色也十分難看:
“郎將,這流言惡毒,分明是想置我們於死地。尤其是那通敵之說,一旦傳入欽差耳中,後果不堪設想。”
李巖皺眉道:
“孫侍郎此人,屬下略有耳聞,性子古板,極重規矩,對邊軍素有成見。他若聽信讒言,只怕……”
徐三和劉明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
他們一個管技術,一個管賬目,最清楚燒春酒的來龍去脈,但也深知這東西太扎眼,容易惹禍上身。
沈言抬手,壓下眾人的議論,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憤怒或憂慮的臉,沉聲道:
“慌甚麼?流言止於智者,更止於實力。咱們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何來?”
他頓了頓,開始部署:
“當務之急,是做好萬全準備,迎接這位孫侍郎的巡查。”
“第一,營務整頓。”
沈言看向張嵩和王小石。
“老張,小石,你二人立刻著手,將營區內外徹底清掃整理一遍!軍容風紀,武器裝備,操練演武,都要給我拿出最好的狀態來!要讓那位孫侍郎看看,我鷹揚營是能打硬仗的鐵軍,不是烏合之眾!”
“是!郎將放心!保證讓那欽差挑不出半點毛病!”
張嵩和王小石齊聲應道。
“第二,賬目要清晰。”
沈言看向劉明德。
“老劉,你立刻將燒春酒的所有賬目,從採購原料、人工成本、到出酒數量、銷售款項、銀錢用途,一筆一筆,給我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文錢的來龍去脈,都要有據可查!尤其是這一千多兩銀子,計劃用於購買糧食、藥材、軍械的具體明細,立刻造冊備案!”
劉明德鄭重道:
“屬下明白!賬目絕無問題,隨時可供查驗!”
“第三,就是工坊管控。”
沈言看向徐三和李巖。
“老徐,工坊即日起,實行軍管!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蒸餾裝置、原料、成品、半成品,嚴格登記造冊。尤其是那批高度原漿,嚴加看管!李巖,你派一隊絕對可靠的弟兄,協助老徐,確保萬無一失!”
“是!”
徐三和李巖凜然領命。
“第四,人員口徑。”
沈言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
“通知全營弟兄,對外統一口徑!燒春酒,乃是為救治傷兵、改善將士伙食不得已而為之!所得銀錢,全部用於軍用,任何人不得中飽私囊!若有人問起,就說是靖遠侯默許,為解燃眉之急!至於通敵之說,純屬無稽之談,誰敢亂傳,軍法從事!”
“明白!”
眾人齊聲應諾。
沈言沉吟片刻,又道:
“另外,李巖,你派人秘密盯緊主城幾個散播流言最兇的源頭,看看背後是哪些人在搗鬼。還有,密切關注與趙孟過往密切的那些人的動向。”
“是!末將立刻去安排!”
“好了,各自去準備吧。記住,沉著應對,不必驚慌。天塌不下來!”
沈言揮揮手,給眾人打氣。
五人領命,匆匆離去,各自忙碌起來。
帳內恢復安靜。
沈言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色,寒風捲著雪沫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心中雪亮,孫惟清此行,絕不僅僅是走個過場。
朝廷對北境,對靖遠侯,對他沈言,恐怕早已心存疑慮。
燒春酒和鷹揚營的崛起,觸及了某些人的利益,也打破了某種平衡。
這次巡查,既是一次危機,也是一次考驗,一次讓鷹揚營、讓他沈言正式走入朝堂視野的機會。
“想要拿捏我?就看你們有沒有這副好牙口了。”
沈言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光芒。
他轉身回到案前,鋪開紙張,開始斟酌如何給靖遠侯寫一份密報。
這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細拿捏。
就在沈言積極備戰的同時,北境主城乃至更遠的地方,暗流愈發洶湧。
主城某處隱秘的宅院內,幾個穿著普通、眼神卻異常精明的男子正在低聲交談。
“訊息已經放出去了,效果不錯,現在滿城都在議論鷹揚營和那燒春。”
“孫侍郎那邊,也打點好了,他對此等與民爭利、奢靡無度之舉,深惡痛絕。”
“關鍵是那通敵的引子已經埋下,只要稍加引導,不怕孫侍郎不往那方面想……”
“嗯,做得乾淨點,別留下把柄。這次,一定要借孫惟清這把刀,砍掉趙擎川的這條臂膀!”
而在遙遠的雪狼國金帳,國師兀赤也收到了大雍欽差即將抵達北境的訊息。
他捻著佛珠,陰冷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笑。
“很好……大雍人自己鬥起來了。傳令下去,讓我們潛伏的暗樁,適時給那位孫侍郎,再添幾把火,燒得越旺越好!最好……能逼得那沈言走投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