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備府正廳內,燈火通明。
簡單的接風宴後,三人移座至一旁,侍從奉上清茶。
沈言端起茶盞,看似隨意地提起方才韓青話中的細節,問道:
“韓校尉,方才聽你提及,近日鎮中謠言頗多,人心浮動,不知具體是因何故?可是與邊境緊張有關?”
韓青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幾分神秘的神色,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道:
“與邊境緊張並無關聯,但……說來有些蹊蹺,甚至有些……靈異。”
“哦?靈異?”
蘇清月也被引起了興趣,秀眉微挑。
“韓將軍但說無妨。”
韓青搓了搓手,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道:
“回宣慰使大人,沈參軍,事情是這樣的。約莫是七八日前開始,鎮子裡……或者說,是鎮子北邊那座安放四皇子衣冠冢的祠堂附近,開始出現一些怪事。”
他頓了頓:
“起初是夜裡打更的更夫和巡夜計程車卒,隱約看到祠堂方向,有時會透出一種……淡淡的、像是金光一樣的東西,一閃即逝。起初都以為是眼花了,或是月光、燈火的反射,沒太在意。”
“但後來,”
韓青的聲音更低了。
“看到的人越來越多,描述也越發具體。”
“說是那金光,並非持續不斷,而是在夜深人靜的子時前後,偶爾從祠堂的窗欞縫隙或者屋頂瓦片間透出,柔和卻不刺眼”
“彷彿……彷彿祠堂內有甚麼東西在發光。而且,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金光出現時,似乎還伴有若有若無的、類似梵唱或清音的聲響,只是極其微弱,聽不真切。”
沈言端著茶盞的手穩如磐石,面色平靜,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這金光,正是他授意小秋,利用初步提煉的琉璃和巧妙的光源佈置,在特定時辰、從特定角度製造出的效果。
目的有三:
其一,試探效果,根據反饋微調光線的強度和角度,使其更顯“神異”;
其二,藉由“四皇子顯靈”的傳言,在北境軍民心中埋下對四皇子敬畏與期待的種子,凝聚人心;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為後續將“四皇子”這個符號以更實質化、更具衝擊力的方式“呈現”於世,做關鍵的鋪墊和預熱。
蘇清月卻聽得神情專注,眸中閃過一絲驚詫。
韓青繼續道:
“這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變了味。鎮上的百姓,尤其是那些經歷過戰亂、對朝廷和皇室心存敬畏的老人,便開始議論紛紛。”
“都說……都說那是四皇子殿下顯靈了!”
“顯靈?”
蘇清月目光銳利地看向韓青。
“是啊!”
韓青嘆了口氣,語氣複雜。
“百姓們都說,四皇子殿下英年早逝,魂歸北境,這是心有不甘,或是心繫邊境安危,故而顯聖,以金光警示世人!”
“還有人說,殿下是在庇佑我大雍北境,金光所至,狼邪退散!”
他無奈地搖搖頭:
“這種說法越傳越廣,越傳越神。如今,不少百姓,甚至一些軍卒家眷,都偷偷備了香燭紙錢,天一黑就摸到祠堂外圍,對著那方向叩拜祈福,祈求殿下保佑家人平安,祈求北境安寧。”
“末將雖下令禁止靠近,以免生出事端,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何況是這種‘神蹟’?實在是難以徹底禁絕。”
沈言適時地微微蹙眉,帶著將信將疑的思索表情,沉吟道:
“竟有此事……金光、異響?這倒是聞所未聞。韓校尉可曾派人仔細勘察過祠堂內外?是否有可疑痕跡?”
他這番質疑,表面上是基於常理的謹慎,實則是為了引導韓青和蘇清月的思路,將他們的調查方向引向“自然巧合”或“難以查證”的層面,從而更好地掩蓋人為佈置的真相。
韓青連忙道:
“末將起初也這麼想,派了得力人手暗中查探過。祠堂內外守衛森嚴,並無閒雜人等能夠潛入作怪。至於自然現象,北地天寒,本就罕見這等金光,且出現時間、位置都頗有規律,實在……實在難以用常理解釋。”
他臉上也帶著困惑,顯然也被這現象弄得有些將信將疑。
蘇清月聽完韓青的陳述,並未如尋常人般露出驚異或敬畏的神色,反而眼神越發銳利,她沉吟道:
“子時前後出現?位置固定於祠堂?伴有微弱異響?韓將軍,你不覺得這些特徵……過於‘規律’了嗎?天地異象,若真是英靈顯聖,豈會如更夫報時般準時準點?”
她的話一針見血,直指關鍵破綻。
韓青被問得一怔,下意識答道:
“這個……末將也覺有些奇怪,但查驗之下,確實未發現人為痕跡……”
蘇清月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窗外北方祠堂的方向:
“四皇子殿下為國捐軀,天下共欽。正因如此,更不應輕信這等來路不明的‘神蹟’。本使看來,此事蹊蹺,未必是天意,恐是人為。”
她刻意加重了“人為”二字。
“或是有人慾借殿下英名,蠱惑人心,達成某種不可告人之目的。韓將軍,除加強戒備外,對此事背後可能隱藏的意圖,不可不察。”
沈言心中凜然,蘇清月的敏銳遠超他的預期。
她不僅不信,反而立刻懷疑是人為操縱,並開始推測動機。
這不合理呀,當前時代就有人這麼超前了嗎?
沈言蹙眉看向蘇清月,此女還真不簡單呀。
看來與她一同來磐石鎮怕是對自己的計劃有很大影響。
這無疑大大增加了他計劃的風險。
他必須更加小心地應對才是。
此時,沈言適時地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的表情,順著蘇清月的思路說道:
“蘇小姐所言極是。此事確實疑點頗多。”
“若真是人為,其目的無非幾種:”
“或是內部有人裝神弄鬼,擾亂軍心民心;”
“或是外部細作滲透,製造恐慌,為後續行動鋪墊。”
“韓校尉,還需加派人手,明松暗緊,不僅看守祠堂,更要留意近日有無陌生面孔或行為異常之人在鎮內活動。”
他將質疑引向更務實的調查方向,既附和了蘇清月,又巧妙地將“人為”的可能性分散到“內鬼”或“外敵”上,避免焦點過於集中。
韓青聞言,肅然應道:
“是!末將明白!定會加強暗查,絕不給宵小可乘之機!”
蘇清月看了沈言一眼。
她淡淡道:
“沈參軍思慮周全。既然如此,明日我等便去那祠堂附近實地檢視一番,如何?或許能發現一些被忽略的蛛絲馬跡。”
沈言心中暗叫不妙,但面上只能從容應道:
“蘇小姐明鑑,親臨現場檢視確有必要。沈某願隨同前往。”
廳內的氣氛因蘇清月的理性分析而變得有些凝重。
原本略帶神秘色彩的“異象”,在她口中變成了需要徹查的“人為事件”。
沈言知道,他精心佈置的“金光”,非但沒有讓蘇清月產生敬畏,反而激起了她更強的懷疑和調查欲。
他必須設法在明天的勘察中,引導她的視線,避免她發現琉璃和光路佈置的痕跡。
窗外,夜色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