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檀香嫋嫋。
老皇帝蕭衍半倚在軟榻上,聽著貼身老太監低聲稟報著安國公府上午發生的一切。
當聽到兀朮姿態放得極低,皇帝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哦?單獨求見蘇愛卿……姿態放得如此之低……”
皇帝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榻沿。
“這兀朮,倒是個會做戲的。”
老太監垂首恭立,不敢多言。
皇帝揮了揮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蘇愛卿若來,直接引他進來。”
“老奴遵旨。”
老太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安國公蘇擎天便入宮,來到了養心殿。
“老臣參見陛下。”
蘇擎天躬身行禮。
“愛卿平身,賜座。”
蘇擎天在錦墩上坐下,將上午與兀朮會面的經過,包括對方的每一句言辭,都原原本本、事無鉅細地彙報了一遍。
皇帝聽得十分仔細,不時微微頷首。
待蘇擎天說完,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愛卿應對得當,既守住了底線,又留有餘地,張弛有度。這兀朮,以退為進,看似哀求,實則拖延,其所圖恐怕不小啊。”
蘇擎天點頭稱是:
“陛下明鑑。老臣亦有此感。他反覆強調需請示狼主,更像是在等待甚麼,或者說,為他們可能的其他行動爭取時間。老臣已修書提醒靖遠侯,加強戒備。”
“嗯,謹慎些總是好的。”
皇帝表示贊同,他話鋒一轉,回到了談判條件本身。
“愛卿提出的三條底線,退兵、不犯邊、駐軍權,確是關鍵,必須堅持。不過,這駐軍十年之期,以及五萬兩黃金的賠償……可稍作調整,以顯我朝並非一味強壓,亦願促成和談之誠意?”
蘇擎天明白皇帝的意思,這是要在保持戰略主動的同時,也給對方一個看似可以下的臺階,避免談判徹底僵持甚至破裂。
他沉吟道:“陛下所慮極是。駐軍十年,象徵意義大於實際,主要在於威懾。或可縮短年限,但駐軍權本身不可動搖。至於賠償金額,亦可適當調整,但需有替代或補充,以確保我朝實際利益不受損。”
皇帝眼中露出讚許之色,蘇擎天總能迅速領會他的意圖。
他仔細思量片刻,緩緩說出自己的決斷:
“這樣吧,愛卿。那草場駐兵之期,可從十年改為三年。三年時間,足以讓我北境防線向前穩固推進,戰略緩衝之地已成。三年後,視兩國關係再議,主動權仍在我手。”
“陛下聖明!”
蘇擎天覺得此議甚好,既保持了威懾,又展現了靈活性。
皇帝繼續道:
“至於賠償,五萬兩黃金確顯咄咄逼人。可降至黃金兩萬兩,但需額外增加一個條件——”
他目光深邃,看向北方。
“讓雪狼國提供活羊五萬頭,牛五千頭,於協議簽訂後三個月內,分批交付北境!”
蘇擎天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妙啊!
陛下此計,實在是高!
黃金雖好,但遠水難解近渴,且運輸、兌換繁瑣。
而五萬五千頭活畜,對於正面臨糧草危機的北境而言,簡直是雪中送炭!
這些牛羊,既可宰殺充作軍糧,緩解燃眉之急,亦可蓄養起來,作為可持續的肉食來源,更能大大提振軍心士氣!
這比單純的要錢,實在得多,也更能切中北境當下的要害!
“陛下深謀遠慮!老臣佩服!”
蘇擎天由衷讚道:
“此條件一出,既顯我朝促成和談之誠意,又直指我北境最大需求,可謂一舉兩得!那雪狼國以牧業立國,拿出這些牛羊雖也肉痛,但比之五萬兩黃金,更容易接受些。”
皇帝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滿意的笑容:
“如此,愛卿便依此新策,與那兀朮周旋。底線便是:退兵三百里、十年不犯邊、草場駐軍三年不變,賠償為黃金兩萬兩外加五萬羊五千牛。可視情況,在支付方式和年限上稍作讓步。但核心利益,絕不可失!”
“老臣明白!定不負陛下重託!”
蘇擎天起身,鄭重領命。
有了皇帝這番定策,他心中更有底氣了。
君臣二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蘇擎天才告退離去。
看著蘇擎天離去的背影,皇帝緩緩靠回軟榻,喃喃道:
“蘇愛卿,北境之局,就看你和趙擎川的了……還有那個……沈言……”
他的聲音漸低,養心殿內重歸寂靜。
五日後,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由安國公府的心腹家將快馬加鞭,送到了鎮北關靖遠侯趙擎川的手中。
靖遠侯屏退左右,在書房內仔細閱信。
信紙上是安國公蘇擎天那蒼勁有力的筆跡。
信中詳細記述了與雪狼國使團在紫宸殿的激烈交鋒,以及兀朮私下拜訪時的種種表現,尤其是其反覆強調需“請示狼主”的拖延姿態。
當讀到安國公明確指出“此乃可能緩兵之計,兀朮姿態過於做作,恐暗中另有圖謀,侯爺需倍加戒備”時,靖遠侯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久經沙場,政治嗅覺同樣敏銳,安國公的懷疑,與他心中隱隱的不安不謀而合。
雪狼國狼主絕非優柔寡斷之人,使團前來,必然帶有明確的授權和預案,如此反覆請示,極不正常。
接著,信中提到了朝廷的決議:
已任命安國公孫女蘇清月為宣慰使,押送糧草北上犒軍。
但信中也坦言,因國庫空虛,此次糧草數量僅為往常的一半,望北境將士體諒朝廷難處,並設法自行籌措部分,以度嚴冬。
“糧草僅半……”
靖遠侯深吸一口氣,感到肩上的壓力又重了幾分。
北境本就缺糧,朝廷支援再打折扣,這個冬天將異常艱難。
他將密信仔細收好,面色凝重。
“來人!”
他沉聲喝道。
“侯爺有何吩咐?”
親兵統領應聲而入。
“擊鼓聚將!緊急軍議!所有五品以上將領、侯府屬官,即刻到帥府議事堂集合!”
靖遠侯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是!”親兵統領凜然領命,快步而出。
很快,急促而響亮的聚將鼓聲在鎮北關上空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