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城西北三百里,已是真正意義上的生命禁區。放眼望去,只有無邊無際的黃沙與嶙峋的怪石,熾熱的陽光將空氣灼烤得扭曲變形,風捲起的沙礫打在臉上,如同細密的針扎。
根據信中描述,林衛東三人一路疾行,終於在第三日午後,於一片巨大的風蝕巖群中,找到了所謂的“斷碑營”。
那並非軍營,而是一處早已廢棄不知多少年月的古代驛站遺址。幾堵半塌的土牆圍成一個不大的院落,院內散落著一些風化的獸骨和陶片。而在院落中央,赫然矗立著半截巨大的、不知何種材質的黑色石碑!石碑斷口參差不齊,彷彿被某種巨力硬生生擊斷,殘留的部分上也佈滿了風沙侵蝕的痕跡,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非字非畫的刻痕。
“就是這裡了。”林衛東目光掃過院落,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蔓延開來,仔細探查著每一寸土地。王胖子和老孫也各自警惕地留意著四周。
院落內空無一人,只有風穿過斷壁殘垣發出的嗚咽聲。
“那個姓吳的還沒到?還是說……這是個局?”王胖子握緊了拳頭,甕聲甕氣地說道。
林衛東走到那半截斷碑前,伸手撫摸著冰冷的碑身。那些模糊的刻痕給他一種極其古老的感覺,甚至比觀星族的骨片年代更為久遠。刻痕的線條粗獷、蠻荒,帶著一種原始的韻味,與他所知任何文明的文字型系都不同。
他嘗試將一縷混沌氣流注入碑身。
“嗡……”
斷碑微微一震,表面的沙塵簌簌落下,那些模糊的刻痕竟亮起了極其微弱的、如同血絲般的暗紅色光芒!一股蒼涼、厚重、帶著一絲蠻霸之氣的意念,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兇獸,被悄然喚醒了一絲!
與此同時,林衛東懷中的觀星族骨片也再次傳來灼熱感,但與之前的共鳴不同,這次更像是一種……警惕與排斥?彷彿遇到了某種截然不同、甚至隱隱對立的存在。
“聖族遺刻?”林衛東心中明瞭,這斷碑恐怕就是信中所指的遺刻。但這“聖族”的氣息,與觀星族的星辰文明風格迥異,更偏向於一種原始的、肉身力量與精神信仰結合的道路。
他仔細感應著那暗紅光芒流轉的軌跡,試圖解讀其中蘊含的資訊。這並非具體的文字記載,而更像是一幅幅意念凝聚的“畫面”:
無盡的荒原上,無數身形高大、面板呈古銅色、身上繪製著血色圖騰的巨人,正在膜拜一座插入雲霄的巍峨山嶽,山嶽之巔,隱約有一個巨大的漩渦……
畫面破碎,切換至地底深處,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壇,祭壇上方懸浮著一顆跳動的、如同熔岩凝聚的心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熱力與……吞噬感?
最後,畫面定格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彷彿由無數世界殘骸堆積而成的黑暗深淵之前——那恐怕就是“墟淵”!而在深淵的邊緣,一道渺小卻堅定的身影(氣息與這“聖族”同源),正手持一柄巨斧,向著深淵發出不屈的咆哮,隨即毅然決然地……縱身躍入!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斷碑上的暗紅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復了死寂。
林衛東收回手,眉頭緊鎖。這“聖族”看來也曾是抵抗“墟淵”(或者說“歸墟”)的強大文明,其力量風格霸道剛烈,但最終似乎也失敗了,有勇士選擇了投身深淵。這斷碑,便是他們留下的印記與……警示?
“有人來了!”老孫忽然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望向院落入口處的風蝕巖林。
只見一個穿著破爛皮襖、身形佝僂、臉上佈滿風霜溝壑的老者,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如同鬼魅般從一塊巨巖後轉了出來。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在戈壁中艱難求生的老牧民,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與外表不符的精明與滄桑。
他的目光掃過院中三人,最後落在林衛東身上,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林道友?老朽吳全,恭候多時了。”
他的目光在林衛東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丹田氣海的位置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隨即迅速隱去。
“吳先生?”林衛東平靜地看著他,“信是你送的?約我等來此,有何指教?”
吳全嘿嘿一笑,露出幾顆黃牙:“指教不敢當。只是覺得,林道友這等人物,不該被矇在鼓裡。關於‘聖族’,關於‘墟淵’,甚至關於……你身上那點特別的‘緣分’,老朽或許知道一些旁人不知的趣聞。”
他特意在“緣分”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意有所指。
林衛東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願聞其詳。”
吳全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半截斷碑前,用乾枯的手指摩挲著碑身,喃喃道:“‘聖族’,自稱‘盤神後裔’,走的是一力破萬法、以自身氣血精神溝通天地的路子,鼎盛時也曾橫壓一界,可惜……最終還是敗給了‘墟’。他們留下的東西,可不僅僅是這斷碑上的念想。”
他轉過頭,看向林衛東,目光變得深邃:“葬古戈壁深處,有一處‘聖族’的埋骨之地,也是他們最後的聖地——‘歃血祭壇’。那裡,藏著他們對抗‘墟’的真正秘密,以及……通往‘墟淵’邊緣的一條古老路徑。”
“道友約我來,總不會是專門來講古的吧?”林衛東淡淡道。
吳全咧嘴一笑:“明人不說暗話。老朽需要道友相助,開啟那‘歃血祭壇’。作為回報,祭壇中之物,你我各取所需,並且,老朽可將所知關於‘墟淵’以及……陳深組織背後那所謂‘聖主’的情報,悉數告知。”
陳深組織?聖主?
林衛東瞳孔微縮。這吳全,果然知道不少內情!
“我如何信你?”林衛東問道。
吳全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由某種黑色木頭雕刻而成的、造型古樸的蛇形雕像,與信末的印記一模一樣。雕像散發著一種陰冷邪異的氣息,與這戈壁的燥熱格格不入。
“此乃‘信蛇’,與祭壇入口的禁制相關聯。老朽若有害你之心,此物反噬,第一個死的便是老朽。”吳全將木雕蛇託在掌心,“況且,以道友如今……重鑄道基後的實力,難道還怕老朽這風中殘燭耍甚麼花樣嗎?”
他竟一眼看出了林衛東道基重鑄的底細!
林衛東凝視著吳全,又看了看那詭異的木雕蛇,以及沉默矗立的斷碑。
前路未知,敵友難辨。
但這“歃血祭壇”和“聖主”情報,確實是他目前急需的線索。
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
“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