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知青點那間斗室,油燈如豆,將秦老爹和林衛東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曳不定。桌上那枚邪異的黑布人偶,如同一個凝固的詛咒,散發著令人心神不寧的陰寒氣息。
秦老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並非全然因為疲憊,更多是源於那股盤踞在邪偶之上、試圖反噬施術者的陰毒煞氣。他方才以桃木尺挑動邪偶,看似輕鬆,實則心神與之進行了一場無聲的兇險交鋒。
“取一碗清水,半碗陳年糯米來。”秦老爹聲音略顯沙啞,對林衛東吩咐道。
林衛東不敢怠慢,迅速照辦。清水置於桌案,糯米盛於陶碗。
秦老爹先抓起一把糯米,均勻地撒在邪偶周圍,形成一個米圈。糯米觸碰到邪偶下方的桌面,竟發出極其輕微的“滋滋”聲響,彷彿落在燒紅的鐵板上,隱隱有黑氣從邪偶底座被逼出。隨後,他並指如劍,在清水碗上空虛畫數道,口中唸唸有詞,碗中平靜的水面無風自動,泛起細微漣漪。
他小心地用桃木尺將邪偶挑起,懸於水碗之上。只見那邪偶身上以暗紅顏料書寫的扭曲符號,在清水的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隱隱有黑紅色的流光沿著符線路由竄動。一絲絲極淡的黑氣,如同被剝離的絲線,從邪偶身上析出,融入水中,清澈的碗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發灰。
“此乃‘淨水剝離法’,化去其表層依附的活性煞氣,方能窺其本源聯絡。”秦老爹凝神觀察著水色變化和邪偶的反應,低聲解釋。林衛東屏息靜氣,他能感覺到,隨著黑氣剝離,那邪偶帶來的直接壓迫感正在減弱,但一種更深沉、更遙遠的惡意,彷彿透過某種無形的通道,隱隱傳遞過來。
待到碗中水已變得烏黑如墨,再也無法吸納更多煞氣時,秦老爹迅速將邪偶移開,同時將另一碗糯米猛地倒入水碗中。
“嗤——!”
如同冷水潑入滾油,烏黑的水劇烈翻騰,冒出大量渾濁的氣泡,一股濃烈的腥臭瞬間瀰漫整個房間。那碗糯米迅速變黑、腐敗,最終沉入碗底,與水中的汙穢凝結成一團令人作嘔的糊狀物。
而桌上的邪偶,雖然依舊猙獰,但那股蠢蠢欲動的邪異之感卻平息了下去,彷彿變成了一件死物。
秦老爹長長舒了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拿起那枚暫時被“淨化”的邪偶,湊到燈下,仔細審視上面那些暗紅色的符號。
“這不是完整的‘鬼篆文’,”他眉頭緊鎖,指尖虛劃過符號的筆畫,“是簡化、扭曲後的變體,更偏向於西南巫蠱體系中的‘厭勝符’,但其核心的‘引煞’、‘轉嫁’之意,卻與陰符宗的理念一脈相承。施術者並非那養屍冢的正主,其手法……略顯粗糙急躁,像是倉促模仿之作。”
林衛東心中一動:“師父,您的意思是,除了那枯骨,還有別人?是它的……手下?或者,是別的甚麼人在趁機作亂?”
“都有可能。”秦老爹目光深邃,“那枯骨殘存意識雖強,但受困於養屍冢,直接干涉外界不易,培養或控制一兩個懂得些許邪術的爪牙,並非不可能。另一種可能,便是這村裡或附近,早有修習類似邪法之人,感知到養屍冢異動和你的特殊體質,趁機下手,意圖不明。”
他將邪偶放下,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向漆黑沉寂的村莊。“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說明這潭水,比我們想的更渾。敵暗我明,形勢不利。”
夜風吹入,帶著晚秋的涼意,卻吹不散室內的凝重。
“師父,那我們接下來……”
“等。”秦老爹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對方已然出手,絕不會就此罷休。這邪偶被破,施術者必受反噬,他要麼會收斂蟄伏,要麼……就會加快動作,露出更多馬腳。我們以靜制動,加強戒備。”
他轉身,從布包中取出那三支“雷擊符箭”,摩挲著冰冷烏黑的箭簇,紫紅色的符文在指尖流過微光。“這三支箭,是關鍵。但不到圖窮匕見之時,不能輕易動用。衛東,你的‘炁感’修煉不能停,感應越敏銳,我們才越有可能在對方下次出手時,抓住其尾巴!”
接下來的兩天,龍門村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王老栓家依照吩咐,砍掉了那棵槐樹,深挖了樹根下的土運走,他家的老黃牛也漸漸恢復了溫順,只是精神還有些萎靡。
但林衛東卻絲毫不敢放鬆。他按照秦老爹的指導,日夜苦修那基礎的呼吸法門和存想之術,努力壯大體內那絲微弱的“炁感”。他發現,隨著修煉,自己對周圍環境的感知確實敏銳了許多。夜晚風吹草動,蟲鳴鼠竄,甚至遠處村民的夢囈,都彷彿被放大,清晰傳入耳中。同時,他也更能清晰地辨別出,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絲絲縷縷、源自後山方向的陰煞之氣,如同背景噪音般,始終存在著。
秦老爹則顯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都在屋內打坐調息,或是翻閱那本從劉主任處得來的陰符宗殘卷,眉頭始終未曾舒展。他偶爾會在夜晚獨自出門,在村中僻靜處徘徊,似乎在勘查著甚麼。
第二天深夜,林衛東正在炕上盤坐存想,忽然,一陣極其細微、卻尖銳的刺痛感順著他的“炁感”傳來,方向正是……村尾!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對面炕上的秦老爹。幾乎同時,秦老爹也睜開了眼睛,黑暗中,那雙眸子精光四射。
“來了!”秦老爹低喝一聲,身形已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下土炕,順手將一支雷擊符箭塞入袖中。
林衛東緊隨其後,兩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知青點,朝著村尾疾行而去。
村尾有一口廢棄的老井,井口以青石壘砌,周圍荒草叢生,平日罕有人至。越是靠近那裡,林衛東透過“炁感”察覺到的那股陰冷、混亂的煞氣就越是明顯,其中還夾雜著一絲……生靈垂死掙扎的絕望氣息!
藉著朦朧的月光,他們看到井臺邊,一個模糊的黑影正俯身在井口,似乎在舉行某種詭異的儀式,手中還拿著一個不斷掙扎、發出微弱“吱吱”聲的小動物!
那黑影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猛地回頭——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