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回頭的瞬間，月光恰好穿過雲隙，短暫地照亮了井臺周圍。一張乾瘦、蠟黃、帶著幾分扭曲的面孔映入林衛東眼簾——竟是村裡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以編筐為生的光棍漢，陳老歪！
只是此刻的陳老歪，臉上再無平日的木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猙獰。他雙眼佈滿血絲，嘴角歪斜，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笑意。他手中緊緊攥著一隻尚在抽搐的黑貓，貓脖子上已被劃開一道口子，暗紅的血液正滴滴答答落入廢棄的井中。井口周圍的青石上，用某種暗紅色的液體畫著一個與之前邪偶身上相似的扭曲符號，散發著濃郁的陰煞之氣。
“陳老歪！果然是你！”秦老爹聲如寒冰，一步踏前，周身那股平日裡收斂的氣息陡然放開，如同出鞘利劍，凌厲的氣勢瞬間衝散了井臺周圍凝聚的陰冷。
陳老歪被這氣勢一衝，癲狂的神色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但旋即被更深的怨毒取代。他尖聲怪笑，聲音沙啞刺耳：“秦老鬼！壞我好事！你們都要死！都要成為‘老祖’的祭品！”他口中的“老祖”，無疑指向了後山養屍冢內的那具枯骨。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垂死的黑貓扔向秦老爹，同時口中唸唸有詞，雙手急速掐出一個古怪邪異的手印。那落入井中的貓血彷彿被引燃，井口陡然騰起一股墨綠色的陰火，火焰無聲燃燒，卻散發出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腥臭。綠火之中，彷彿有無數扭曲痛苦的細小面孔在掙扎哀嚎，發出無聲的尖嘯，直衝人的神魂！
“小心！是‘陰磷鬼火’，專蝕生魂陽氣！”秦老爹厲聲提醒，同時右手在袖中早已扣住的那支“雷擊符箭”驟然滑出！他並未搭弓，而是以指代弓，體內微弱的“炁”瘋狂注入符箭之中，烏黑的箭身紫紅符文瞬間亮起，發出低沉的雷鳴之音！
“去！”
秦老爹吐氣開聲，手腕一抖，那支雷擊符箭化作一道紫電黑光，並非射向陳老歪，而是直射井口那團翻騰的墨綠鬼火！
“轟隆！”
彷彿一道微縮的雷霆炸響！紫電黑光與墨綠鬼火悍然相撞！至陽破煞的雷霆之力與至陰蝕魂的鬼火猛烈交鋒，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紫電瞬間撕裂了綠火，將其中的怨念哀嚎滌盪一空，殘餘的電蛇竄入井中，引得井水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之聲，大量黑氣被逼出、淨化。
法術被破，陳老歪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烏黑的血液，身形踉蹌後退，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驚駭與難以置信。“不……不可能！老祖賜下的法術……”
趁此機會，林衛東雖驚於師父那一箭之威，但也知時機稍縱即逝。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氣血，按照秦老爹平日所授，腳踏剛剛學會還不甚熟練的七星步基礎，身形一竄，直撲陳老歪。他沒有貿然動用體內微薄的“炁”，而是將力量凝聚於拳腳，一套軍中常見的擒拿手法使出，直取陳老歪關節要害。
陳老歪本就因法術反噬而氣息紊亂，心神失守，加之林衛東動作迅猛，竟被他一下子扣住了手腕脈門。林衛東只覺得入手處一片冰涼滑膩，不似活人，但他咬牙發力，猛地一扭一按！
“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陳老歪殺豬般的慘叫，他的手臂已被林衛東以巧勁卸脫了臼，整個人被死死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秦老爹快步上前，先是一道“鎮魂符”拍在陳老歪額頂，暫時封禁其可能存在的邪術反擊，隨即又取出銀針，閃電般刺入他周身幾處大穴，徹底制住了他的行動能力。
“說！你口中的‘老祖’究竟是誰？你為何替他賣命？村裡還有誰是你們的同黨？”秦老爹蹲下身，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陳老歪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陳老歪眼神渙散，口中不斷溢位黑血，卻依舊發出斷續的怪笑：“嘿……嘿嘿……老祖……神通廣大……你們……逃不掉……都要死……祭品……”他的神智似乎已經不太清醒，被邪術和反噬嚴重侵蝕。
秦老爹眉頭緊鎖，知道強行逼問恐怕難以得到完整資訊，反而可能加速其死亡。他伸手在陳老歪懷中摸索，很快掏出了幾樣東西：一個同樣材質、卻更為精緻複雜的黑布邪偶，上面描繪的符號更接近完整的“鬼篆文”；一小包散發著腥氣的暗紅色粉末；還有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邊緣粗糙、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黑色令牌，令牌一面刻著一個扭曲的“陰”字，另一面則是一個猙獰的鬼首圖案。
看到這塊令牌，秦老爹瞳孔驟然收縮：“陰符令！果然是陰符宗的餘孽！看來這陳老歪，不過是得了些許皮毛傳承的外圍棋子！”
他站起身，對林衛東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把他帶回知青點看管起來。他身上煞氣反噬極重，又被我符箭餘威所傷，恐怕撐不了多久，需儘快設法問出有用資訊。”
林衛東點頭，正要押起陳老歪，異變再生！
原本癱軟如泥的陳老歪，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雙眼瞬間變得漆黑一片，沒有半點眼白，口中發出完全不似人類的、混合著怨恨與嘲弄的嘶啞聲音：
“壞……我……好事……你們……都要……付出……代價……”
話音未落，他整個身體如同充氣般鼓脹起來，面板下彷彿有無數小蟲在蠕動！
“不好！他要自爆陰煞！”秦老爹臉色劇變，一把拉住林衛東向後急退！
“嘭！”
一聲悶響，如同爛西瓜爆開。陳老歪的身體並未四分五裂，而是化作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紅色血霧，腥臭撲鼻，帶著強烈的腐蝕性與怨念，朝著秦老爹和林衛東撲面罩來！
秦老爹反應極快，袖中再次滑出一物，卻是一面邊緣刻滿符文的古舊銅鏡。他咬破舌尖，一口真陽涎噴在鏡面，銅鏡頓時綻放出清濛濛的光華，形成一道光幕，堪堪擋住那席捲而來的血霧。
“嗤嗤嗤嗤！”
血霧與清光接觸，發出劇烈的腐蝕聲響，黑煙直冒。銅鏡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鏡面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紋。而那股龐大的怨念衝擊，依舊讓近在咫尺的林衛東頭腦一昏，胸口發悶。
待到血霧最終被清光耗盡、消散於空中，地上只留下一灘腥臭粘稠的黑紅色汙跡，以及幾片破碎的衣物。陳老歪這個人，已然形神俱滅，屍骨無存。
秦老爹看著手中佈滿裂紋、靈性大失的銅鏡，臉色難看至極。“好狠辣的手段！不僅滅口，還要拉我們墊背！這陰符宗行事，果真歹毒至極！”
林衛東心有餘悸，看著那灘汙跡，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邪魔外道的殘酷與可怕。
“師父，現線上索是不是又斷了？”
秦老爹沉默片刻，彎腰撿起那枚掉落在地的“陰符令”，擦去汙跡，仔細感受著其上殘留的微弱氣息，搖了搖頭，眼中寒光閃爍：
“不，這令牌……本身就是線索。而且，陳老歪雖死，但他背後的人，絕不會就此罷休。我們毀了他在村裡的棋子，斷了他一條臂膀，他只會更加瘋狂。”
他抬頭望向後山那深沉如墨的黑暗，語氣斬釘截鐵：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我們必須主動出擊，在他下一次、更猛烈的報復到來之前，找到他，或者……找到徹底解決後山那個禍根的辦法！”
夜色更深，井臺邊的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風暴，正在迅速醞釀。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