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天光未露,秦老爹便叫醒了林衛東。兩人藉著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龍門村。林衛東回頭望去,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張牙舞爪的鬼怪,昨夜那模糊人影的幻覺(或許並非幻覺)依舊在他心頭蒙著一層陰影。
秦老爹選擇的是一條罕有人跡的山間野路,荊棘遍佈,崎嶇難行。他走在前面,步伐沉穩,時而停下觀察四周,時而側耳傾聽山林間的動靜,顯得異常警惕。
“師父,我們是在躲甚麼嗎?”林衛東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秦老爹沒有回頭,聲音順著清晨的涼風傳來:“小心無大錯。那東西既已注意到你,難保沒有別的耳目。走這野路,雖辛苦些,卻能避開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驚起的飛鳥撲稜聲。直到日頭升高,兩人才拐上相對平坦的鄉道,晌午時分,風塵僕僕的縣城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縣城比龍門村喧囂太多,灰撲撲的樓房,狹窄的街道上,行人、腳踏車、偶爾駛過的解放卡車,構成了一副充滿時代感的畫面。各種氣味——煤煙、塵土、食物和人體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秦老爹顯然對縣城頗為熟悉,他沒有耽擱,帶著林衛東穿街過巷,徑直來到了位於城東老街的縣文物管理辦公室。那是一棟帶著民國遺風的二層小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紅的磚塊,門口掛著的白底黑字牌子也顯得有些年頭。
辦公室裡堆滿了各種殘破的陶罐、生鏽的鐵器、石刻殘件以及一摞摞發黃脆弱的書籍報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灰塵和淡淡黴味混合的獨特氣息。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戴著厚厚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約莫六十歲上下,正是文物辦的劉主任。他扶了扶眼鏡,看清是秦老爹,臉上露出些許訝異:“老秦?甚麼風把你吹來了?還帶著個小夥子。”他的目光在林衛東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學者特有的審視。
秦老爹拱了拱手,臉上擠出一絲算是笑容的表情:“劉主任,打擾了。有點事情,想向您請教。”他示意了一下週圍。
劉主任會意,將兩人引到裡間一個相對安靜、堆滿書籍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落座後,秦老爹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當然,隱去了法術和養屍冢的具體細節,只說是研究本地古代葬俗和民間信仰時,在一處疑似古遺址的地方,發現了一些無法理解的奇異符號,特來請教。
當秦老爹用鉛筆在紙上仔細畫出那幾個從血玉邊緣和問靈記憶中看到的、最具代表性的“鬼篆文”時,劉主任原本平和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猛地從椅子上探過身,幾乎把臉貼到了紙上,厚厚的鏡片後面,眼睛瞪得溜圓,手指顫抖地指著那幾個扭曲的符號。
“這……這是‘幽冥文’!是‘陰符宗’的東西!”劉主任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愕和某種程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你們……你們到底在甚麼地方看到的這東西?!”
秦老爹與林衛東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知找對了人。秦老爹保持鎮定,含糊道:“在一處很偏僻的山裡,偶然發現的石刻痕跡。劉主任,這陰符宗和幽冥文,到底是甚麼來歷?”
劉主任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來,坐回椅子,神色驚疑不定,壓低了聲音:“陰符宗……那是明末清初活躍於湖廣、江西一帶的一個極端邪異的秘密教派,信奉‘太陰煉形,尸解登仙’的魔道學說!他們行事詭秘,手段殘忍,據說常以活人精血、魂魄來修煉邪法,繪製符咒,為正道玄門和朝廷所不容,早在百年前就應該被徹底剿滅了才對!”
他指著紙上的符號,語氣沉重:“這種‘幽冥文’,據說是他們用來溝通幽冥、書寫邪咒、禁錮生靈魂魄的秘文,蘊含著詭異的力量!尋常人看久了都會心神不寧,甚至產生幻覺!你們發現的那處地方,必定是極其兇險的大凶之地,聽我一句勸,萬萬不可再靠近,更不要去挖掘探究!”
他起身,在身後那頂天立地的老舊書架深處翻找了半天,灰塵簌簌而下,最終才抽出一本頁面泛黃、邊緣嚴重破損、甚至還有蟲蛀痕跡的線裝手抄本。書的封面沒有任何字樣,顯得神秘而古舊。
“這本雜記,是我很多年前在民間走訪時,從一個破落戶手裡收來的。”劉主任將書遞給秦老爹,神色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畏懼,“書的作者自稱是陰符宗的棄徒,裡面零星記載了一些該宗的內部秘聞、邪法儀軌和符咒。此書……此書極為不詳,我翻閱時都覺心神動盪。你們拿去做個參考,印證一下可以,但切記,切勿深究,更不可依樣畫葫蘆去嘗試任何上面記載的東西!否則必遭大禍!”
秦老爹接過這本薄薄的、觸手陰涼的手抄本,感覺分量格外沉重,他鄭重地道了謝,將其小心翼翼貼身收好。
離開文物辦,已是下午。陽光斜照在街道上,但秦老爹的臉色卻比之前更加陰沉。
“陰符宗……果然印證了我的猜測。”他低聲對林衛東說,語氣沉重,“看來那養屍冢裡的枯骨,多半是此宗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是某個試圖‘煉形’的長老。事情比我們想的還要麻煩。”
“師父,那我們現在……”
“去‘鬼市’。”秦老爹看了看逐漸西斜的日頭,“趁天黑前,把該買的東西置辦齊。”
所謂的“鬼市”,並非販賣鬼怪,而是縣城邊緣、靠近河灘的一片區域,在天色擦黑後自發形成的舊貨黑市。這裡三教九流混雜,充斥著各種來路不明、真假難辨的古董、舊物、工藝品,也是某些行內人交易特殊物品的隱秘場所。
華燈初上,秦老爹帶著林衛東拐進了一條燈光昏暗、地面因為潮溼而有些泥濘的巷子。巷子兩旁擠滿了地攤,攤主大多沉默寡言,或蹲或坐,只用警惕或渾濁的目光打量著過往的寥寥行人。空氣中混雜著舊貨的黴味、河水的腥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難以言喻的詭異氛圍。
秦老爹似乎對這裡頗為熟悉,他放慢腳步,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攤位。最終,他在一個賣各種雜項舊金屬、奇石和破舊木器的攤前停下。攤主是個乾瘦黢黑的老頭,佝僂著背,蹲在陰影裡,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對來客毫不理會。
秦老爹蹲下身,看似隨意地翻揀著那些鏽跡斑斑、形狀怪異的金屬塊和石頭。突然,他的手指在一塊約莫拳頭大小、通體烏黑、毫無光澤、表面似乎還沾著些許河底淤泥的“鐵疙瘩”上停住了。他將其拿起,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極沉,又用指甲在不起眼處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白色痕跡。
“老闆,這塊‘陰沉鐵’甚麼價?”秦老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行內人才懂的篤定。
那一直如同石雕般的乾瘦攤主,眼皮微微抬了抬,渾濁的眼珠瞥了秦老爹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黑鐵,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晃了晃。
秦老爹沒說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三張拾元紙幣,遞了過去。攤主默默接過,塞進懷裡,再次恢復了雕塑狀態。
林衛東在一旁看得驚奇,那塊黑不溜秋的“鐵疙瘩”,竟然這麼貴?而且“陰沉鐵”這個名字,聽起來就透著一股子陰森。
秦老爹將“陰沉鐵”小心收起,低聲解釋:“此物並非尋常鐵礦,而是在極陰的深水或古墓之中,受陰煞之氣和地脈浸潤百年以上,性質已然改變,至陰至寒,卻又內蘊一絲不易察覺的純陽金氣,是煉製某些特殊破煞法器的核心材料,可遇不可求。”
接著,他們又在一個賣各類顏料、礦物的攤位上停了下來。秦老爹沒有看那些常見的硃砂,而是仔細挑選了一小包色澤深紫近黑、在昏暗光線下依然能看出晶瑩閃亮反光的顆粒狀礦物。
“這是‘紫辰砂’,”秦老爹一邊付錢一邊說,“並非普通硃砂礦,而是伴生於深脈辰砂礦核心的結晶,吸納地火精華與星辰之力,至陽至剛,破邪效力遠超尋常硃砂數倍,畫出的符籙威力更強,也更持久。”
買完這兩樣東西,秦老爹不再停留,帶著林衛東迅速離開了這片愈發陰森詭異的“鬼市”。
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林衛東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隱沒在昏暗與嘈雜中的巷口,心中暗忖:這縣城之水,果然深不可測。而師父準備的這些東西,顯然是為了應對一場遠超他想象的硬仗。
夜色漸深,縣城零星亮起燈火。秦老爹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天幕,繁星被薄雲遮掩,月影朦朧。
“東西齊了,明日我們便回去。”他沉聲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