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姑,請用茶。」
「嗯,好。」
回到房中的林黛玉,雙手捧著天青釉瓷盞,輕輕吹著氤氳熱氣,表面波瀾不驚,但內心仍是久久不能平息。
這還是她頭一回,真真切切見到那紈絝的模樣。
明明她對那紈繡足夠熟悉,甚至身體每一處輪廓都清清楚楚,卻在目光相對時,自己先亂了陣腳。
擁有不同的靈魂就這麼大的區別?
還有自己,究竟是因為什麼,才在人群中尋找他呀?
林黛玉心底生出一絲涼意,直衝頭頂,身子忍不住顫慄。
甩了甩腦袋,急急忙忙將這種危險的心思丟掉,仰起頭將茶水一飲而盡。
「姑姑,味道可還順口?」
「尚可————」
林黛玉垂下眼睫,低聲回應著。
在外人面前,實在不好表露太多,只恐惹人生疑。
見林黛玉忽而寡言少語,神色怔忡,秦可卿只當她仍在憂心東府裡的風波,不覺也沉默下來。
兩人靜坐半晌,唯有秦可卿為林黛玉添著茶,再沒有什麼雜音。
又過了陣,秦可卿才忍不住怯怯問道:「姑姑,可是還在思慮東府上的事?」
林黛玉恍然回神,搖搖頭道:「沒————」
秦可卿忽而念道:「那是還在為門外那個唐突了姑姑的登徒子生氣?都怪侄媳當時未能看清,他究竟是如何冒犯姑姑了?」
「沒沒沒,就不提了。」
林黛玉耳根一熱,忙截住話頭,「你今日也受驚了,不如先去歇一歇。」
秦可卿確實渾身乏力,又陪坐了林黛玉許久,得不到歇息的藉口,如此便也不再堅持,只柔順頷首道:「這茶還溫著,姑姑自斟就好。」
「嗯————好。」
原本平復了許多的心緒,被秦可卿重新提及,林黛玉不覺又有點臉燒,卻也在此時,外間又來了人。
薛寶釵似是歸家後,又重新梳洗換了一身行裝,才趕來這邊尋林黛玉。
一身半舊不新的蜜合色穿花雲錦裙,外罩月白的錦緞坎肩,倒比之前的裙裝清麗了些許,卻也壓不住她臉上的急色。
見林黛玉席地品茗,薛寶釵便就坐來了秦可卿原來的位置上,褪掉外衣,持一方素絹團扇,輕輕向領口處扇著風。
「林妹妹這房裡,地龍燒得太旺了,都已是開春,這般熱可不就燻得你易倦?」
林黛玉手扶了下側臉,微微頷首,「是了,這會兒就不添炭了。」
紫鵑丶雪雁帶著狸奴出門玩耍,房裡有她們兩個也正好閒話。
林黛玉也看出薛寶釵眉宇間陰晴不定,便主動問道:「寶姐姐此刻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薛寶釵聞言,放下團扇,輕輕一嘆:「實不相瞞,我是心中有些躊躇,想來尋妹妹說說話,討個主意。」
「討主意?」
林黛玉微訝,「姐姐這般有主見的人,還有什麼事能難住你?」
薛寶釵自斟了盞茶,呷了口,直接道:「方才在寧國府外,妹妹可曾瞧見那位鎮遠侯府的二公子?」
「咳咳咳————」
林黛玉嗆了口茶水,止不住的咳嗽起來。
薛寶釵不解,遞上帕子給林黛玉擦嘴,疑惑道:「林妹妹怎得這般大的反應,你沒看到方才在寧國府外圍著的,是巡防司的巡兵?」
「哦————看得了,我也看得了。」
林黛玉平息口氣,道:「這有什麼不妥麼?」
薛寶釵蹙眉道:「這其中,大有不妥。」
隨後徐徐開口,「妹妹細想,前些時日,榮慶堂上因晴雯的事,與鎮遠侯府鬧得何等不快?老太太三番兩次派人,別說接回晴雯,連番前去的人,從大太太到賴嬤嬤,再到王善保家的,竟無一例外都捱了打回來。」
「這樑子,可謂是結得又深又顯眼,怕是皆知兩家失了和氣。」
林黛玉並不驚疑,她是親歷者,連連點頭附和,「寶姐姐說的在理,然後呢?」
「然後,不出旬日,賴家便被巡防司以雷霆之勢查抄了?這————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即便賴家行事不密,露了馬腳,可鎮遠侯府查檢的速度太快,就彷彿在榮國府有探子一樣,一下便知賴家的跟腳。」
林黛玉張了張嘴,小心翼翼的打著圓場,「或許,或許是晴雯那丫頭說的呢?姐姐不都說了,晴雯已經在那了。」
薛寶釵當即搖頭,「絕無可能。晴雯的性子你我皆知,剛烈執拗,當初被送走時是何等情形?
豈會在這短短時日內就轉了心性,還將賴家的底細和盤托出?」
「若鎮遠侯府真有這等本事,那才更是深不可測,恐有些我們不知道的手段了。」
正說著,薛寶釵一抬眼,蹙眉問道:「林妹妹,你臉怎麼紅了?」
林黛玉尷尬得學薛寶釵,自己以手為扇,扇著風道:「哈哈,房裡太熱了吧————」
「姐姐,你繞了這麼多,究竟是想問什麼呀?」
林黛玉忙轉移著話題。
薛寶釵聞言嘆了口氣,「我是覺著,這鎮遠侯府恐怕並非表面看去那般簡單,絕非尋常落魄勳貴。此番若能借賴家之事再進一步,聲勢必然不同往昔。」
「而後若與榮國府衝突愈烈,薛家身處其中,該如何自處?是否該早做打算,譬如————斷掉與鎮遠侯府的一些經濟往來,以免捲入是非?」
「這不是挺好嗎?」
「嗯?」
薛寶釵一怔,以為自己好似聽錯,「林妹妹說什麼?」
林黛玉抿了抿嘴唇,吐了下舌頭,心虛道:「我是說,姐姐何必對一個外男府上那般在意,這於禮不合。」
薛寶釵眉頭微蹙,心底暗忖,要不要給你取面鏡子來,看看你說出這話臉有多紅?
見薛寶釵似不大情願,林黛玉只好又補充道:「那————姐姐如今,與鎮遠侯府有何經濟往來?」
薛寶釵吐了口氣道,「倒也不算多,只是替那位二公子經銷他著的書。這書倒是賣的不錯,如今刊印了三次,賣了快千兩銀子了。
99
「也是勳貴案首的名頭太響亮,許多並非蒙生的,都買一本回去瞧瞧。」
「竟有這般厲害?」
薛寶釵頷首,「所以我才好奇,鎮遠侯府突然的轉變是因為什麼。接下來,在兩府之間如何做抉擇。」
林黛玉靈光一閃,出主意道:「我倒覺得,薛家處在其中未必是壞事,不如就讓姨母在其中做調和,轉圜些兩家的關係,這豈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薛寶釵也是眼前一亮,道:「是呀,只是薛家人微言輕,怕是黏合不了兩府。」
「能讓彼此解開些誤會,總也是好事嘛。」
林黛玉眯起眼,心底暗喜道:以孃親的脾氣,肯定不肯罷休,到時候也會與薛家走得遠些,只止步於經濟往來,我便是大功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