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語氣平靜,腳步卻悄然慢了下來,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記憶。
秦淵趕緊小跑幾步跟上,邊走邊問:“對了師傅,您在這鎮上……還有別的親人嗎?”
九叔聞言輕嘆一聲:“我爹孃早逝,也沒兄弟姐妹。
唯一照顧我的,是我姨娘。
她把我拉扯大,結果在我十七歲那年撞上了邪祟,沒了。
從那天起,我就發誓要學道除鬼,這才上了茅山,一待就是十多年。”
這番話,是他從未向人提起的過往。
此刻說出口,竟有種釋然之感。
秦淵沉默片刻,心中感慨萬千。
九叔的命運不可謂不苦,可在這個動盪年歲,又有多少人家能逃得過命運的捉弄?若有機會,他也想做些事,改變些甚麼。
正想著,忽聽得一聲驚呼傳來——
“哎喲!你……你是鳳嬌那丫頭的表哥?老九?!”
街邊燒餅攤後,一位鬢角斑白的大娘猛地抬起頭,手裡的鏟子都忘了放下,瞪著眼睛直愣愣地盯著九叔。
九叔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笑意:“於大娘,您還在賣燒餅呢?這麼多年不見,您還記得我?”
“呸!你這張臉我怎麼不認得?那眉毛跟你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大娘拍了下手,笑罵道,“你這一走,快十年了吧?”
“二十多年了。”九叔回應,聲音低了幾分。
“啥?二十多年!?”於大娘一拍大腿,“哎喲,我這記性,大龍那娃都娶妻生子了,我還以為才過了幾年……”
提到“大龍”,九叔眼神微沉。
那是當年娶了他心上人的男人。
秦淵在一旁聽著,忽然咧嘴一笑:“師傅,原來您的情敵如今都當爹啦?”
九叔狠狠剜了他一眼——這小子,專挑痛處戳!
“哎喲!這孩子是小九的兒子吧?長得可真精神,來,奶奶給你個餅吃!”
於大媽一眼瞧見了秦淵,臉上立馬堆滿了笑意,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順手塞過來一個熱騰騰的蔥油燒餅。
秦淵見長輩如此親切,也沒推辭,雙手接了過來。
“謝謝於奶奶!”
他聲音清脆,態度乖巧。
“嘖嘖,這孩子嘴真甜,鳳嬌啊,你小時候可沒這麼懂事。”
於大娘笑呵呵地調侃了一句。
九叔聽了,不由得訕訕一笑——自己小時候確實調皮得緊,哪像現在這小子,懂禮又沉穩。
“於大娘,我剛回來,打算去給爹孃上柱香,就不多聊了。”
九叔趕緊找了個由頭告辭。
“去吧去吧,我在街口天天都在,想吃餅隨時來找奶奶拿!”
於大娘揮了揮手,滿臉慈愛。
“於奶奶再見!”
秦淵甜甜地道別,隨後跟著九叔離開了集市。
……
兩人一路穿行,漸漸遠離了喧鬧的街巷,走向鎮子邊緣。
一路上不少人認出了九叔——那兩道濃密如墨的眉毛實在太有辨識度了。
到了鎮郊,屋舍漸稀,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田地與荒野。
他們最終停在一座久無人居的老宅前。
院子裡雜草叢生,石階爬滿清苔,破敗得幾乎看不出昔日模樣。
九叔怔怔望著,眼神有些發直。
“師父,要不要我們收拾一下?”
秦淵打量著四周,輕聲問道。
“算了吧,真要徹底清理,沒十來天根本弄不完。
等祭完祖,咱們還是回鎮上住。”
九叔嘆了口氣,擺擺手。
不是不想整理,而是實在工程浩大,靠師徒倆動手,怕是要累趴下。
“哪用那麼久?一個時辰足夠了。”
秦淵卻笑了笑,語氣篤定。
話音未落,空氣忽然微微震顫,空間彷彿被無形之力撕開一道縫隙。
緊接著,數道身影憑空浮現,整齊列隊,靜候指令。
“這……這是甚麼?”
九叔瞪大了眼,愣在原地。
“木靈她們幹活最利索了,比咱們快上百倍都不止。
走吧師父,先去看望爺爺奶奶。”
秦淵笑著扶起還在震驚中的九叔,輕輕推著他往外走。
身後,那些傀儡已悄然開工。
木靈指尖法杖輕點地面,荒草瞬間枯黃萎落,化作塵土;腐朽的樑柱在靈力滋養下重煥生機,裂縫彌合,結構加固。
土靈則捲起一陣清風,屋內積塵盡數掃淨,倒塌的牆垣迅速復原,地面也被撫平如初。
兩人配合默契,不過片刻,整座院子已顯出幾分舊日氣象。
緊接著,水靈召來清流,自天而降,沖刷每一寸角落。
她與土靈合力修復古井,層層過濾後的甘泉汩汩湧出,重新填滿了乾涸的井底。
唯有火靈與雷靈站在一旁無所事事,只能看著同伴忙碌,無奈聳肩。
……
以此同時,九叔和秦淵已踏上通往後山的小路。
這一路,九叔始終沉默,腳步沉重。
終於,他們來到墳地深處兩座低矮的土丘前。
墓碑早已風化斷裂,字跡模糊不清。
九叔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秦淵也立即跟著跪下。
“爹……娘……兒子不孝,這麼多年才回來見你們……”
九叔嗓音沙啞,重重磕下三個響頭,額頭觸地時微微顫抖。
秦淵沒有立刻動作,反而悄然開啟陰陽眼。
“嗡——”
視野驟變,陰氣瀰漫之間,無數細小的身影在墳間遊蕩。
全是嬰孩模樣的鬼魂,蜷縮爬行,哭聲無聲,怨氣卻隱隱浮動。
“怎麼會有這麼多靈嬰?”
秦淵心頭一緊,眉頭皺起。
靈嬰本不罕見——早夭未生、出生七日內亡故的嬰兒,魂魄滯留人間,便會化為這類弱小鬼物。
尋常村落多少都會有。
但按常理,自然流產或短命夭折者,魂魄應在七日內被勾魂使者帶走輪迴。
可眼前這般數量密集、長期盤踞不去的情況……顯然不對勁。
唯有那些未能自然降生,或出生後遭殘害夭折的嬰靈,才會滯留人間。
而他們若想擺脫遊蕩之苦,最好的歸宿便是恰逢某戶人家即將誕下嬰兒,卻尚無魂魄入體——此時這些嬰靈便有機會重入輪迴。
但這樣的機緣,實屬鳳毛麟角。
畢竟這類嬰靈無法遠離自己死去之地,除非有修行高深之人現身,將其超度引渡,或是直接助其轉世投胎;否則,他們只能如眼下這般,在原地徘徊爬行,日復一日。
更有些嬰靈,因屢次投胎皆被墮胎扼殺,怨氣積聚,漸漸化作“惡嬰”。
一旦此類嬰靈最終得以降生為人,長大後往往性情暴戾,成為禍亂一方的兇惡之徒。
“咦!?”
就在這時,一個嬰靈忽然察覺到秦淵正盯著他們看。
它頓時激動地撐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朝秦淵爬來。
“你能看見我們!?”
小嬰靈睜大眼睛,聲音裡滿是驚喜。
秦淵掃了一眼它的鬼齡,已將近七八年。
這個年歲的鬼童會說話、能跑跳,並不稀奇,甚至有些已略通靈性。
而那些墮為惡嬰者,更是其中極為厲害的存在。
不過面對這聲詢問,秦淵並未回應,只是淡然移開視線,讓對方誤以為剛才只是錯覺。
“秦淵,你怎麼了?”
一旁的九叔察覺到他的異樣,立刻出聲問道。
“沒事,師傅,只是四周有些動靜。”
秦淵輕笑一聲。
九叔目光落在他眼中那隱約浮現的太極紋路,頓時明白了甚麼。
他當即摘下一片草葉,往眼皮上輕輕一抹。
剎那間,原本隱匿於黑暗中的小小身影盡數顯現——密密麻麻,竟有七八十個之多!
“這是……怎麼回事?”
九叔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來。
如此數量的嬰靈,別說林家鎮這種幾千人的小鎮,就算是數萬人的大集鎮也絕難聚集這麼多!
秦淵與九叔的舉動很快引起了周圍嬰靈的注意,一個個好奇地圍攏過來,像一群天真懵懂的孩子。
“他們好像真的能看見我們耶!”
“對啊對啊,好神奇哦,活著的人居然也能看到我們!”
“有的人都死了還看不見呢!”
……
聽著這些稚嫩的話語,九叔和秦淵心頭卻泛起一陣酸楚。
本該無憂無慮成長的孩子,如今卻困在陰陽夾縫之間,不得解脫。
“秦淵,能不能想辦法把他們都送走?”
九叔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懇切。
只要超度成功,他們就能前往地府排隊,等待下一世的輪迴。
“送是可以送,可問題是……現在天下戰禍不斷,想要投胎的靈魂太多了。
就算我把他們全都超度,怕是也得等上幾十年才能輪得到。”
秦淵苦笑搖頭。
此話一出,九叔當場怔住——投胎還要排隊?這種說法他還是頭一回聽說。
若非說話的是掌管罰惡司的秦淵,他恐怕根本不會信。
“那……這可如何是好?!”
九叔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最有效的辦法,是在地府尚未派發新魂之前,我們就先把他們送往即將臨盆的人家。
等於說是‘插個隊’,雖不夠規矩,但他們不用再苦苦等待。”
秦淵摸著下巴,緩緩說道,“只不過,操作起來麻煩些就是了。”
“有道理。”九叔點頭贊同,“咱們還得在這林家鎮待上一陣子,這段時間雖不能救下所有嬰靈,但幫十幾個提前轉世總能做到。
剩下的……回頭還得靠你正式超度。”
兩人達成共識之際,周圍的嬰靈仍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投胎”二字,雖不懂其意,卻本能地感到興奮與希望。
這時,秦淵緩緩抬眸,環視四周。
“陰陽——攝魂!”
一聲低喝落下,黑白交織的光芒霎時鋪展百米方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