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距離任家鎮數里之外的山道上,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漢正手持鎮魂鈴,一邊搖動一邊緩緩前行。
“天靈靈,地靈靈,湘西趕屍走夜路,活人退避莫停留!”
一聲粗獷的吆喝劃破清晨薄霧,迴盪在山谷之間。
而他身後,一排僵直的身影跳躍而行,緊隨其後。
……次日清晨——
“當!當!當!”
一陣渾厚悠遠的鐘聲自遠處傳來,震得屋瓦微顫,整座任家鎮都籠罩在這股聲響之中。
“教堂開了!教堂開門了!”
一群孩子興奮地在街頭奔跑呼喊。
“站住!”
一名屠戶猛然怒吼,嚇得孩子們腳步一頓。
“叫甚麼叫!甚麼教堂洋堂的?咱們任家鎮敬的是道法,拜的是九叔,哪來的上帝輪得到你嚷嚷?再亂喊老子抽你!”
那屠夫殺氣騰騰,身上還沾著血沫,凶神惡煞的模樣當場就把幾個小孩嚇哭了。
“崽啊,誰讓你瞎摻和?滾回家去!”
“臭小子,杵這兒丟人現眼,還不快回來!”
……
轉眼間,各家大人紛紛衝出來,一邊斥罵一邊把自家孩子往回拽。
“洋和尚敢來我們任家鎮傳教?這是根本不把九叔和秦淵小道長放在眼裡啊!走,砸了他的鬼教堂去!”
忽地,人群中走出一個九叔的鐵桿擁躉,振臂高呼。
此言一出,四周圍觀之人頓時熱血上湧。
“對!這地方是九叔罩著的,他們洋人算甚麼東西!”
“哼,別的村子他們愛鬧就鬧,敢來咱們這兒撒野,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走!大夥一塊兒去拆了那洋廟!”
近幾個月來,鎮民們對九叔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如今外人竟敢公然挑戰,群情激憤之下,家家戶戶抄起傢伙便往外衝。
不過片刻工夫,大街上已是人頭攢動,數千百姓怒目圓睜,浩浩蕩蕩朝教堂方向湧去。
……
而遠在幾里外的義莊內——
“當!當!”
鐘聲如雷貫耳,將尚在酣睡的九叔與秦淵全都驚醒。
雖隔著老遠,那聲音卻穿透力極強,擾得人根本無法入眠。
“哪個缺德玩意兒一大早就敲喪鐘!”
秦淵揉著惺忪睡眼,嘴裡嘟囔著推門而出,一臉被吵醒的怨念,恰好看見同樣滿臉不爽的九叔站在院子裡。
“這動靜……打哪兒來的?”
九叔眯眼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眉頭緊鎖。
“我明白了!”秦淵忽然一拍腦門,“是教堂,他們開門了!”
“嗯?”九叔一怔,“院長提過,神父這兩天會到,沒想到動作這麼快……”
話音未落,他臉色已沉了下來。
這般張揚的開場,怕是要搶走不少香火,往後自己的生意豈不大受影響?
想到這兒,九叔二話不說轉身回房,迅速套上道袍。
“走,去看看那些洋和尚到底想耍甚麼花樣!”
冷哼一聲,他領著秦淵快步踏上通往任家鎮的山路。
兩人腳程飛快,十幾分鍾便趕到鎮口。
只見主街上人潮洶湧,男女老少蜂擁而動,全都朝著教堂方向奔去,場面喧騰如沸。
“我靠,師父,這些人該不會全都是衝著聽講來的吧?”
秦淵忍不住低罵一聲,心裡滿是憋屈。
他和九叔為任家鎮出生入死這麼多次,結果鎮上的人還是成群結隊往教堂跑,簡直寒心。
“先別急,看看情況再說。”
九叔眉頭緊鎖,目光掃過街道兩旁,只見紅布白字的橫幅掛得密密麻麻。
那些字句刺眼得很——
“信主得永生!”
“主賜平安,福澤萬家!”
這哪是傳道,分明是蠱惑人心。
可奇怪的是,這些標語沒撐多久,就被周圍的村民一個個扯下來,當眾撕得粉碎。
“九叔?!”
忽然有人認出了他,聲音一揚,立刻引來一片回應。
“九叔您也到了?太好了!”
“正愁人不夠多呢!您來得正好,咱們這就去把那洋廟給掀了!”
“對!一起去!不能讓他們在這兒胡作非為!”
秦淵和九叔頓時愣住,面面相覷。
原來……這些人不是來聽講的,是來鬧事的!
“咳咳,鄉親們有這份心,我很感激。”九叔神色緩了些,嗓音沉穩,“不過事情還沒弄清楚,咱們先過去瞧瞧。”
他嘴上說得剋制,心裡卻早燃起一股火氣。
道門講究清淨無為,可若有人欺到門前,裝聾作啞那就是懦弱。
天理人情都在這兒,哪能一味退讓?
在他帶頭下,人群浩浩蕩蕩湧向教堂,不多時就把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教堂大門吱呀開啟,一個身穿黑袍的老神父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信徒模樣的年輕人。
正是吳神父。
一看外面黑壓壓全是人,吳神父嘴角不由一揚,心中暗喜:今天要是能拉攏個百八十人入教,光是捐獻就夠他們吃上半年了。
“親愛的父老鄉親們!”他張開雙臂,一臉慈愛,“今日我奉全能之主的旨意,帶你們走出黑暗,脫離罪孽!”
臺下鴉雀無聲。
沒人應和,沒人鼓掌,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
只有風吹過殘破橫幅的嘩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吳神父心頭一緊,總覺得氣氛不對。
按計劃,他早派人聯絡了本地富商——就是之前那個穿西裝男人的舅舅——準備借力推廣教會。
還特地花了重金買了米麵糧油、糖果點心堆在一邊,打算用小恩小惠打動人心。
可那富商一聽他們是傳教的,當場翻臉,連門都沒讓進。
無奈之下,他只能動用外地教會的資助才湊齊這批物資,就等著今天收買人心。
可眼下,竟沒一個人上前領取。
有人剛想靠近,立馬被旁邊的人一把拽回,狠狠瞪了一眼。
“這地方的人……怎麼一點誘惑都不動心?”吳神父幾乎懷疑自己搞錯了地方。
儘管心裡發虛,他還是強撐著繼續演說:
“這個世界充滿欺騙與背叛!親人算計親人,朋友辜負朋友,人心不古,唯有信仰才能救贖!我是天父之子,只要你們信我,便能成為神的兒女,獲得永恆的安寧!”
他神情肅穆,彷彿自己真肩負著拯救蒼生的使命。
可這話落在早已被九叔所救、對洋教本就心存牴觸的村民耳中,只覺得荒唐又噁心。
終於,人群中傳來一聲冷笑:“你說你是天父的兒子?那你倒是說說,天父是誰?”
所有人目光如刀,齊刷刷盯向吳神父。
“天父乃創造萬物之主宰!”他勉強笑著解釋,“天地由祂開闢,眾生皆出其手!”
“那你既然是祂兒子,豈不也是神?”那人步步緊逼,聲音陡然拔高。
人群騷動起來,怒意悄然蔓延。
吳神父額角滲汗,若說不是,威信盡失;若說是……他又怕惹禍上身。
但為了面子,只能硬著頭皮點頭:“不錯,我確為天父之子,奉命降臨人間,解救苦難眾生!”
話音未落,幾名狂熱信徒已跪倒在地,口中唸唸有詞。
可下一秒,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隨即是一聲怒吼:
“好啊!你既然自稱是神,那就該不怕疼!兄弟們,給我往死裡打——這裝神弄鬼的東西,留著他禍害誰!”
一聲怒吼劃破清晨的寧靜,緊接著一塊拳頭大的石子呼嘯而出,直奔人群前方。
那石塊不偏不倚,正砸在吳神父的眼鏡上,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鏡片瞬間炸裂,碎片四濺。
“啊!我的眼睛!”
吳神父慘叫一聲,捂著眼睛踉蹌後退,一個沒站穩便重重摔倒在地上。
“他是騙子!根本不是甚麼神使,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鄉親們,打死他們!”
就在這混亂之際,人群中又傳來一聲高亢的喊叫,煽動之意昭然若揭。
話音未落,爛果、碎石、菜幫子如雨點般飛出,紛紛朝吳神父和他的隨從砸去。
“打死這個洋騙子,竟敢來咱們任家鎮撒野!”
“還自稱神之子?那你爹豈不是老天爺下凡?”
“滾回你的洋教堂去,別在這兒禍害人!”
……
謾罵聲此起彼伏,憤怒的情緒像火藥桶被點燃,一發不可收拾。
秦淵站在一旁,望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的吳神父和那幾個傳道者,眉頭緊鎖。
他總覺得剛才那聲煽動人心的喊叫有些耳熟——像是秋生的聲音。
“表哥他們怎麼能這樣?吳神父明明是好人,為甚麼要打他!”
前排的安妮忍不住喊了出來,她是那位時髦青年的表妹,此刻滿臉焦急。
“咳,表妹你在國外待久了,怕是不知道底細。”那青年卻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卻不帶半分溫情,“我們任家鎮上下幾百口,哪一家沒受過九叔的恩惠?九叔懂道法、通陰陽,是我們這兒真正能救命的人。
這些西洋人跑來傳教,大家自然心裡有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圍觀的鎮民、父親的生意夥伴、本地鄉紳,聲音壓低了幾分:“做人得看場合,別以為讀了幾年洋書就能亂說話。”
“道法?那不就是裝神弄鬼的把戲嗎!你可是受過現代教育的人,怎麼也信這些?”安妮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