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仍閉著眼,渾然不覺異常,中氣十足地大喝一聲。
話音未落,文才緩緩抬起頭,臉色鐵青,眼神空洞,嚇得胖子差點尖叫出聲。
“奴……婢李氏……”
文才的聲音忽然變得細弱綿長,帶著幾分悽婉,竟是個女子口吻,聽得秋生和胖子背脊發涼。
“李氏?你可是含冤而亡?”
秋生強作鎮定,硬著頭皮追問。
“冤啊……我死得好慘……”
文才一邊說著,身體竟慢慢離地升起,懸浮在半空。
胖子再也撐不住,“噗通”一聲跌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而空中的“文才”卻緩緩朝他飄去,衣袖無風自動。
“若有冤屈,儘可訴說。”
秋生故作沉穩地開口。
“我……十二歲那年,就被他……”
文才的聲音越來越柔,完全變成了一個哀怨女子的腔調。
可秋生居然還沒聽出不對勁。
“臥槽!這麼畜生?”
他脫口而出,滿臉震驚。
“我爹孃去找他討個說法,結果反被他害了性命。
從那以後,他一直霸佔著我。
十五歲那年,他娶了小妾,還叫來手下一群人羞辱我,最後竟給我安了個通姦的罪名,把我裝進豬籠沉塘……我死得好慘啊!”
文才說得越投入,聲音越是森寒刺骨。
與此同時,他的腳步也一步步逼近那個早已嚇得呆住的胖子。
秋生聽到這番離譜至極的說辭,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這也太胡扯了吧!”
他趕忙睜開眼,心道這種謊話誰會信?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瞳孔驟縮——只見文才的身影竟緩緩離地而起,周身瀰漫出陣陣陰冷黑氣,彷彿來自幽冥深處。
“沒想到,我死了,你還找人來對付我!”
一道冰冷得幾乎凝結空氣的聲音自那女鬼口中傳出。
緊接著,一團赤紅如血的影子猛然竄出,狠狠撞向胖子的胸口。
“咯吱、咯吱……”
胖子的脖子開始詭異地向後扭曲。
“啪!”
一聲脆響,脖頸徹底斷裂,整個人軟塌下去。
這一幕把秋生嚇得魂飛魄散。
而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文才抬頭一看,正對上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鬼啊!!!”
他尖叫一聲,轉身拔腿就跑,順手拽起嚇傻的秋生就想逃命。
可下一瞬,那女鬼已赫然擋在兩人面前。
“別……別殺我們!饒命啊!”
秋生和文才雙雙癱跪在地,抖如篩糠。
“你們是不是收了錢?!”女鬼厲聲質問。
“沒……沒有……”
秋生還想抵賴,可一觸及她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眸,立刻慫了。
“收了……就拿了十個大洋……”他哭喪著臉承認。
“既然你們想毀我魂魄,那就拿命來償吧!”
女鬼聞言,面色驟然轉厲,殺意暴漲。
“別啊!我們錯了!再也不敢了!”
兩人抱成一團瑟瑟發抖,模樣狼狽至極。
房樑上的秦淵看得直搖頭,忍不住抬手遮住眼睛。
明明身上帶著法器、懂點道術,還有符紙在身,卻不動手,只會跪地求饒?真是丟人現眼!
“譁——”
下一刻,女鬼雙臂一揚,十指如鉤,死死掐住了兩人的咽喉。
“咳咳……救……”
兩人翻著白眼,四肢抽搐,眼看就要斷氣。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個略顯稚嫩卻又帶著幾分從容的聲音忽然響起:
“小姐姐,能不能行個方便,先把這兩個蠢貨放了?”
女鬼猛然回頭,只見身後站著個七八歲的孩童,神情坦然,毫無懼色。
“我是鬼,你不怕我嗎?”她眯起眼睛,語氣中透著不解。
“鬼也有好壞之分。
你雖殺過人,可殺的都是那惡人的幫兇,也算替天行道。
既然是好鬼,我又何必怕你?”秦淵咧嘴一笑,眼神清澈。
“可我現在要殺了他們,難道你也覺得他們是該死之人?”
女鬼李氏本想維持威嚇之勢,卻被一個小孩子看穿心思,心頭一陣失落。
“嚇唬嚇唬也就罷了。”秦淵聳聳肩,“至於真殺不殺,那是你的事。
誰讓他們貪財騙錢,連死人都不放過?”
文才和秋生原本快斷氣,一聽秦淵開口,頓時燃起希望。
可等他說完後半句,心又涼到了底。
女鬼冷笑一聲,手上再度用力。
“不過呢,”秦淵忽然再次開口,“你若現在殺了他們,魂飛魄散之下,便再難入地府受審。
本來你還有機會投胎,甚至能在輪迴前再見父母一面。
可一旦戾氣纏身墮入地獄,等你熬出來時,你爹孃恐怕早就不知道轉了多少世,認都認不出你了。”
這話像一把利刃,直刺女鬼心底。
她渾身一震,眼中戾氣微微動搖。
片刻後,她鬆開雙手,任由兩人“砰砰”兩聲摔落在地,痛得齜牙咧嘴。
“謝謝你,小姐姐。”秦淵拱了拱手,笑得真誠,“作為回報,如果你想下地府見親人,我可以幫你引路,讓你與父母重逢。
要不要考慮一下?”
他雖有實力一念之間便能滅殺那女鬼,卻並未出手。
正如先前胖子被殺時,秦淵明明可以救他,卻選擇了袖手旁觀。
難道只因對方是鬼,就要無條件斬盡殺絕?
當秦淵說出那番話後,女鬼怔在原地,心頭猛地一震。
那承諾的誘惑實在太過強烈——可她真的能相信眼前之人嗎?
“咳咳咳……師兄,你總算來了!”
“快!師兄救我,這女鬼殺人了!快收了她!”
文才和秋生慌忙奔到秦淵身前,語帶哭腔地哀求。
女鬼一聽這話,臉色驟然轉冷,眼中怒意翻湧。
“咚!咚!”
秦淵二話不說,抬手就在兩人頭上各敲了一下。
“你們兩個,連師父都因那胖子罪業太重不肯接單,你們竟敢私自行動?再有下次,我不只是訓斥,直接廢了你們道行!”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文才與秋生當場僵住,臉色發白。
廢除修為?
這事真有這麼嚴重?!
的確,表面看是一樁小事,但若深究起來,卻是關乎門規與天道的大事。
身為正統茅山弟子,通幽達冥,承接法事之前必須查明主家是否為惡人。
若為惡人驅邪,豈不與石堅師徒同流合汙?
而那女鬼見秦淵僅憑一句話就讓兩名道士噤若寒蟬,心中也不由得信了幾分。
“若你能讓我再見父母一面,我立刻隨你入地府,絕不滯留人間。”
她凝視著秦淵,聲音堅定。
“好,你稍等。”
秦淵微微一笑,轉身走向那具尚帶餘溫的屍體。
“拘魂!”
他低喝一聲,右手凌空一抓,直取死者天靈。
剎那間,一團灰暗扭曲的靈魂被硬生生抽出。
女鬼幾乎要撲上前去將那魂魄撕碎。
“此人雖罪無可赦,但你若親自動手,反會沾染因果,對你不利。
這一步,我替你走。”
秦淵淡淡開口。
“陰氣凝形,罰惡之印!”
話音未落,他掌心光芒暴漲,一道蘊含浩然威壓的古印緩緩成形,符紋流轉,神光逼人。
女鬼望著那印章,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此人若要取她性命,恐怕連反抗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
而他如今這般助她,必是出自真心。
那枚罰惡印緩緩壓下,籠罩住那團靈魂。
頃刻間,魂體由灰轉赤,如血浸染。
“此人罪孽滔天,已夠資格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輪迴。
現在由你決定——是要我當場將其魂飛魄散,還是送他入地獄,承受萬劫之苦?”
秦淵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對於一個含冤而終、一生受盡折磨的亡魂來說,處置仇人的權利,理應歸她所有。
“我不願他入地獄享輪迴,更不想他還有來世……我只想親眼看著他徹底消散!”
女鬼咬牙切齒,恨意幾乎化作實質。
“我明白你的執念。
地府執法無情,不會包庇任何罪人。
但你的選擇,我尊重。”
秦淵輕聲說完,手中古印猛然鎮落。
“嗤——嗤——”
焦灼之聲響起,伴隨著淒厲到極致的哀嚎。
那是靈魂被神印焚燒時的痛苦,百倍於肉身灼燒。
那團曾經猖狂的魂魄,在慘叫中寸寸崩裂,最終湮滅於虛無。
此人既為惡人,死於罰惡司之手,非但無過,反而積下功德。
而換作女鬼出手,則難免背上因果。
這尺度,秦淵拿捏得精準無比。
“你父母之事,我會安排妥當。
人世間戾氣太重,不適合你久留,我送你上路。”
秦淵收印轉身,對女鬼說道。
女鬼感激不已,連連點頭。
下一瞬,秦淵一掌虛空推出。
一道幽藍氣息纏繞女鬼周身,她只覺一陣恍惚,再睜眼時,已立於黃泉道上。
她抬頭望去,只見彼岸花盛開的盡頭,兩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佇立,含淚凝望。
“爹!娘!”
女鬼的眼眶瞬間泛紅,飛身撲向父母魂魄所在的方向。
“師兄,你剛才幹嘛不救那個死胖子?”
歸途中,文才和秋生忍不住湊上前,滿臉不解地望著秦淵。
“救他?憑甚麼要救?”
秦淵語氣淡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話一出,兩人頓時愣住。
“可咱們不是幹驅邪救人這一行的嗎?”文才皺眉追問。
“救人?別說得那麼高尚。”秦淵輕笑一聲,“咱們不過是收錢辦事,替人解難。
但有一點——惡人不幫,善鬼不傷。
做事憑本心,對得起自己就行。”
文才和秋生聽得似懂非懂,卻還是默默點頭。
“還有,今天的事,不準告訴師傅,否則你們倆有得苦頭吃。”
秦淵忽然回頭,語氣微沉地叮囑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
秋生和文才連忙擺手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