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高縣,鐵峰山。
昔日的亂葬崗,如今已是熱火朝天。
數千名新招募來的礦工,在王府衛隊的管理下,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開採作業。山壁被一層層剝開,露出底下深紅色的礦石,那喜人的顏色,讓每一個礦工都幹勁十足。
朱衡引入的流水線作業模式,極大地提升了效率。負責爆破的、負責挖掘的、負責運輸的,各司其職,互不干擾。新式的獨輪車、省力槓桿,以及一套賞罰分明的管理制度,讓這裡的產出效率,達到了老式礦場的三倍以上。
更讓礦工們死心塌地的,是這裡遠超想象的待遇。
白麵饅頭管夠,每天中午還有一大碗肉湯。工錢日結,絕不拖欠。受傷了有專門的郎中看護,用的都是最好的金瘡藥。這在過去,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人心都是肉長的。晉商們試圖用鄉土情誼和微薄的安家費來束縛他們,但在朱衡提供的實實在在的生存尊嚴面前,那些東西顯得蒼白無力。越來越多的熟練工匠,拖家帶口,偷偷跑到鐵峰山來投奔代王府。
夜色深沉,礦區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沉寂,只有巡邏隊的火把,如流螢般在山間移動。
在礦區最核心,也是守衛最森嚴的一處山坳裡,坐落著一座半地下的石砌建築——炸藥庫。
這裡存放的,是朱衡的最高機密,也是他能高效開山採礦的最大依仗——改良黑火藥。經過系統最佳化配比,並採用顆粒化工藝製造的火藥,其爆破威力遠非尋常的粉末狀火藥可比。為了安全,所有火藥都用油紙包好,分裝在貼著防潮標籤的木箱裡。
王五親自負責這裡的安保,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任何靠近者,都會被立刻盤問。
然而,就在這看似固若金湯的防衛之下,危機正在悄然降臨。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兩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避開了所有的巡邏隊,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山坳。他們的動作矯健異常,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專業人士。
其中一人打了個手勢,另一人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細長的竹管,湊到炸藥庫的通風口處,輕輕吹出一股淡青色的煙霧。
庫房內,負責值夜的兩名護衛,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警報,便頭一歪,昏睡了過去。
黑影撬開特製的銅鎖,閃身進入庫房。他們沒有點火,而是從背囊中取出一個皮囊,將裡面黏稠的黑色液體,沿著牆角,一路灑向堆積如山的火藥箱。
那液體,是高度易燃的猛火油。
做完這一切,兩人又在門口放置了一個精巧的延遲引火裝置,這才悄然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將整個鐵峰山從睡夢中驚醒!
一團巨大的火球,從炸藥庫的位置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都映成了橘紅色。劇烈的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和木屑,向四周席捲而去,連數里之外的營地,都能感覺到腳下大地的劇烈震顫。
“走水了!炸藥庫走水了!”
淒厲的呼喊聲,劃破了寂靜的夜。
整個礦區瞬間炸開了鍋。
朱衡在爆炸發生的第一時間,便從床上一躍而起。他甚至來不及穿上外衣,披著一件單衣就衝出了營帳。
當他趕到現場時,整個山坳已經化作一片火海。爆炸的中心,被炸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石砌的庫房早已蕩然無存。烈焰熊熊,將周圍的草木盡數點燃,火勢還在不斷蔓延。
王五雙目赤紅,正嘶吼著指揮眾人救火。他的半邊眉毛都被燎光了,臉上滿是黑灰,狀若瘋虎。
“王爺!”看到朱衡,王五“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哭腔,“屬下該死!屬下沒有守好炸藥庫!請王爺治罪!”
朱衡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沒有去看王五,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火海,胸中一股滔天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這不是意外!
這絕對是人為的破壞!
他的炸藥庫,設計時就考慮了防火防潮,庫房內外嚴禁任何火種。如此劇烈的爆炸,只有一種可能——有人蓄意縱火,並且使用了助燃物。
這是在向他宣戰!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治罪的事,等會再說。”朱衡的聲音,冷靜得讓人感到害怕,“先救人,控制火勢,別讓大火燒了山林!”
他迅速下達了一系列指令,混亂的現場,在他的排程下,很快恢復了秩序。人們開始在山坳周圍挖掘隔離帶,用沙土撲滅外圍的火焰。
直到天色微明,大火才被勉強控制住。
曾經的炸藥庫,只剩下一地焦黑的廢墟和刺鼻的硝煙味。數千斤的改良火藥,毀於一旦。十幾名守衛,非死即傷。
這是一個慘重的損失。不僅是物資上的,更是對士氣的沉重打擊。沒有了炸藥,開礦的效率將倒退回石器時代。他跟兵部承諾的軍火交付日期,也將變得遙遙無期。
朱衡踏著滾燙的焦土,走進廢墟的中心。
空氣中,除了硝煙味,還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的香味。
他蹲下身,捻起一點灰燼,放在鼻尖輕嗅。
是松香和桐油的味道。這是猛火油燃燒後特有的氣味。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
就在這時,一名衛兵匆匆跑來,手裡捧著一樣東西:“王爺,在後山的草叢裡,發現了這個!”
那是一枚小巧的,用黃楊木雕刻而成的算盤珠。珠子上,刻著一個極不起眼的“喬”字。
朱衡接過那枚算盤珠,在手中緩緩轉動。冰冷的殺意,在他的眼底深處,瘋狂凝聚。
喬家……晉商……
“好,很好。”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既然你們撕破了臉,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玩,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他轉過身,對著王五和一眾面帶悲憤的衛隊頭領,一字一句地說道:
“傳我的令。封鎖所有下山的路口,任何人不得進出。另外,把林姑娘請來,告訴她,我這裡有樁案子,需要她這位‘專業人士’,幫我找出幾隻鑽進山裡的老鼠。”
他要讓那些自以為是的商人們,為今晚的這場大火,付出血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