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焦糊的氣味,吹得人心裡發慌。
林婉清趕到時,現場的火勢已被初步控制,但那沖天的熱浪與刺鼻的硝煙,依舊在宣告著昨夜的瘋狂。她沒有理會周圍亂糟糟的人群,徑直走向站在廢墟邊緣的朱衡。
男人只披著一件單衣,墨色的髮絲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亂,火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跳躍,映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冷光。他整個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安靜,卻鋒利得能割破夜色。
“代王殿下真是好大的陣仗。”林婉清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我若是不來,您是不是打算把這鐵峰山給翻過來?”
朱衡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男裝,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只是此刻,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眸子裡,也倒映著火海的驚心動魄。
“林姑娘說笑了。”朱衡的語氣聽不出波瀾,“我只是想請你這位‘專業人士’來幫我瞧瞧,這火,燒得有幾分蹊翹。”
他特意在“專業人士”四個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調侃,又像是在承認某種事實。
林婉清沒接他的話茬,提著裙襬,小心地繞過滾燙的碎石,走進了爆炸的核心區域。她蹲下身,學著朱衡之前的樣子,捻起一點灰燼。
“是猛火油。”她幾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斷,甚至比朱衡還要肯定,“而且是提純過的,混合了松香,為了增加附著性和燃燒時間。”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的殘骸,腳步移動,像是在丈量著甚麼。
“通風口有迷藥的殘留痕跡,手法很乾淨,是江湖上頂尖的‘風媒’手段。”她走到一處被炸塌的牆角,指著地上一些模糊的痕跡,“兩人一組,一個負責警戒和下藥,另一個負責佈置引火物。他們從這裡進來,在這裡佈置了延遲引火的裝置,算準了時間,全身而退。整個過程,不會超過一炷香。”
她的分析冷靜而精準,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有條不紊,彷彿親眼所見。
周圍的護衛們聽得目瞪口呆,就連王五也露出了幾分敬佩之色。這位林姑娘,看著文文弱弱,沒想到還真有兩把刷子。
“看來我沒請錯人。”朱衡走了過來,將那枚黃楊木算盤珠遞到她面前,“這是在後山找到的。”
林婉清接過算盤珠,只看了一眼,眉頭便輕輕蹙起:“喬家?”
“晉商八大家,以算盤為記,各家材質、刻字、大小皆有不同。黃楊木,龍眼大小,刻暗記‘喬’,是平陽喬家的信物。通常只有內院的核心賬房和死士才會佩戴。”她將算盤珠還給朱衡,話鋒一轉,“但也可能是栽贓嫁禍。這麼明顯的信物,遺落在現場,未免太過刻意。”
“是不是刻意,不重要。”朱衡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算盤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只需要一個理由就夠了。”
林婉清心中一凜。她聽出了朱衡話語中的潛臺詞。他要的不是呈上公堂的鐵證,而是一個讓他可以心安理得掀桌子的藉口。這個人,骨子裡根本不信奉這個時代的規則。
“人應該還沒跑遠。”朱衡的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黑暗山脈,“他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必然會在附近尋個地方落腳,觀察後續的動靜,甚至等著拿第二筆賞錢。”
“你想抓活的?”林婉清問。
“死人,可不會說話。”朱衡看向王五,“把張三給我叫來。”
片刻後,一個身材壯碩,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前土匪頭目,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他就是當初黑風寨的二當家,如今是朱衡親衛隊裡一個不大不小的頭目,名叫張三。
“王爺,您找俺?”張三咧著嘴,一臉憨厚。
朱衡指了指林婉清:“這位是林姑娘,京城來的斷案高人。從現在起,你帶上一隊人,聽她調遣,她讓你們往東,你們不許往西,她讓你們攆狗,你們不許抓雞。聽明白了?”
張三愣了一下,瞅了瞅林婉清那纖細的身板,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應道:“明白!”
林婉清有些無奈,她知道朱衡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給她派人手,只是這張三……看起來實在不太靠譜。
“林姑娘,請吧。”朱衡做了個請的手勢,“我的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在這山裡,比猴子還精。你需要他們做甚麼,儘管吩咐。”
林婉清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她帶著張三和一隊精幹的護衛,循著那枚算盤珠發現的地點,開始向後山搜尋。
張三一開始還抱著幾分輕視,覺得這小娘們懂個啥。可很快,他就被徹底折服了。
林婉清幾乎不看路,她的眼睛,始終在觀察著那些常人絕不會注意的細節。
“停。”她指著一叢灌木,“這裡的晨露,有三片葉子上的分佈不均勻,有被衣角帶過的痕跡。”
張三湊過去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這邊。”她又指向一塊岩石,“石頭背陰面,有一絲新鮮的刮痕,是靴底的鐵釘留下的。他們走的很急,但腳步不亂,說明沒有受傷。”
“還有這裡,”她蹲下身,捻起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線,“這是蘇杭產的雲錦絲,喬家商隊最喜歡用的料子。看來,他們連夜行衣都是頂好的貨色。”
張三和一眾護衛,跟在林婉清身後,大氣都不敢喘。他們感覺自己不像是在追捕敵人,更像是在跟著一個老獵人,在圍獵兩隻已經掉入陷阱的狐狸。每一步,林婉清都能準確地指出對方留下的蛛絲馬跡,並且完美地還原出對方當時的狀態和心理。
這哪裡是斷案,這簡直就是神仙下凡!
兩個時辰後,天色已經大亮。林婉清在一處極為隱蔽的山澗前停下了腳步。山澗入口被藤蔓和亂石封死,看起來就是一處普通的山壁。
“就是這裡了。”林婉清輕聲說道。
張三瞪大了眼睛:“林姑娘,這……這啥也沒有啊。”
林婉清沒有解釋,只是指了指藤蔓的根部:“根部的泥土有翻動的痕跡,而且,你們聞到了嗎?”
眾人抽了抽鼻子。
“聞到啥了?不就是一股子土腥味嗎?”張三一臉茫然。
“不。”林婉清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是肉香。他們躲在裡面,以為萬無一失,還在生火烤東西吃。”
朱衡的命令是抓活的。
林婉清看了一眼張三和他身後那些膀大腰圓的漢子,計上心來。她壓低聲音,對張三耳語了幾句。
張三聽完,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寫滿了“還能這樣?”的表情。他對著林婉清,心悅誠服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隨即,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山澗入口,用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呔!裡面的龜孫子聽著!你張三爺爺知道你們在裡面烤野兔!識相的,趕緊把兔子交出來,再送只烤雞,爺爺就當沒看見你們!要不然,爺爺一把火點了這山澗,把你們燻成臘肉!”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充滿了山大王打家劫舍的經典風格,把後面一眾護衛都給喊懵了。
山澗內,一片死寂。
過了片刻,裡面傳來一個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哪裡來的混賬東西,滾!”
張三一聽,更來勁了,叉著腰罵道:“嘿!你個小癟三,還敢跟你張爺爺橫?告訴你,這鐵峰山,現在是代王爺的地盤,俺們是代王爺的親兵!你們兩個偷偷摸摸躲在這裡,是不是想偷王爺家的礦?趕緊滾出來,讓爺爺我搜搜身!”
他故意把“代王親兵”的身份亮出來,話語間卻全是地痞流氓的腔調,彷彿只是日常巡山,意外發現了兩個偷雞摸狗的賊。
山洞裡,那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他們最怕的,就是代王府的人發現了昨晚的真相,前來搜捕。現在看來,不過是遇上了一隊巡山的蠢貨。
其中一人低聲道:“打發他們走,別節外生枝。”
另一人點了點頭,走到洞口,隔著藤蔓,不耐煩地說道:“我們是過路的客商,在此歇腳。這裡有五兩銀子,拿去喝茶,別來煩我們。”說著,從縫隙裡丟出一小塊碎銀。
張三撿起銀子,在手裡掂了掂,臉上立刻樂開了花:“嘿嘿,算你識相!那爺爺們就不打擾你們了。對了,你們這烤兔子的手藝不錯啊,真香!”
說完,他便大大咧咧地帶著人,轉身朝來路走去。
山洞裡,兩人徹底放下了心。
“一群蠢材。”一人不屑地啐了一口。
然而,他們沒看到的是,轉身離開的張三,臉上那憨厚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他對著身後的護衛們,比了一個早已演練純熟的戰術手勢。
包圍,突襲!
就在洞內兩人以為危機解除,重新坐下分食烤兔之時,山澗的入口,突然被一股巨力猛地撞開!
數十名如狼似虎的護衛,手持朴刀,從四面八方衝了進來,瞬間堵死了所有退路。
張三一馬當先,一腳踹翻了火堆,大吼一聲:“代王府辦案!全部不許動!”
那兩個黑衣人反應也是極快,一人拔刀反抗,另一人則抓起一把火灰,撒向眾人,企圖製造混亂。
但他們面對的,早已不是當初黑風寨的烏合之眾。這些護衛,經過朱衡的操練,配合默契。盾牌手第一時間上前格擋,長矛手緊隨其後,兩名黑衣人武功雖高,但在狹小的空間內,面對結成戰陣的軍隊,一身本事根本施展不開。
不到十個回合,兩人便被亂刀砍翻在地,捆了個結結實實。
張三得意洋洋地走到林婉清面前,邀功似的說道:“林姑娘,幸不辱命!”
林婉清看著那兩個被生擒的刺客,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個張三,看似粗魯,實則粗中有細,是個可用之才。
而朱衡的這支隊伍,也讓她再次感到了震驚。令行禁止,配合無間,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王府護衛,而是一支真正的精兵。
她看著遠處鐵峰山頂的方向,喃喃自語:“朱衡,你藏得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