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聖旨,比朱衡預想中來得更快。
當那名面白無鬚,身著華貴蟒袍的司禮監秉筆太監,手捧一卷明黃的聖旨,在一眾錦衣衛的簇擁下抵達大同時,整個大同府都為之震動。
大同總兵李成梁,山西布政使,按察使,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文武官員,無不恭恭敬敬地跪在城門外,迎接天使。
朱衡作為代王,身份尊貴,自然不必出城跪迎,但也在王府正殿前設下了香案,率王府上下人等恭候。
“聖旨到——”
尖細的嗓音劃破長空,傳旨太監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昂首挺胸地步入代王府。他目光在朱衡身上一掃,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眼前的代王,比傳聞中要年輕太多,也沉穩太多,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全然不像一個被髮配到邊塞的落魄宗室。
“代王朱衡,接旨。”太監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冗長的官樣文章之後,核心內容終於浮出水面。
“……代王朱衡,忠君體國,獻器有功,於社稷危難之際,解朝廷之憂,振邊軍之威,朕心甚慰。特晉封為代郡王,食邑增三千戶,賜金千兩,錦緞百匹,以彰其功……”
聖旨一宣讀完畢,跟在後頭的官員們臉上都露出了豔羨之色。
從親王之子冊封的郡王,到直接以封地為號的郡王,雖只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這代表著皇帝的認可,意味著朱衡從一個邊緣化的宗室,一躍成為了聖眷在身的皇親。食邑三千戶,更是實打實的經濟利益。
李成梁心中暗暗點頭,看來自己這步棋是走對了。這位代王,前途不可限量。
王五在朱衡身後,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拳頭攥得緊緊的,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狂喜。王爺,王爺他出人頭地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朱衡在叩謝皇恩之後,卻並未立刻接旨。他直起身,對著傳旨太監,平靜地開口。
“有勞公公遠道而來。皇恩浩蕩,朱衡感激涕零。只是,這爵位與食邑,朱衡愧不敢受。”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王五的笑容僵在臉上,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王爺這是瘋了嗎?到手的爵位和賞賜,居然不要?
傳旨太監的眼睛也眯了起來,他見過的王公貴族不知凡幾,為了爵位爭得頭破血流的有,為了封地打得不可開交的也有,卻從未見過有人把送上門的富貴往外推的。
“王爺,這可是陛下的恩典,您這是何意?”太監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審視。
朱衡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公公誤會了。非是朱衡不識好歹,實在是如今北疆戰事緊急,韃靼十萬鐵騎兵臨城下,大同安危,繫於一線。朱衡身為大明藩王,食君之祿,豈能在此刻只顧自家榮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
“朱衡不要爵位,不要食邑!朱衡只向陛下,求兩樣東西!”
傳旨太監來了興趣:“哦?王爺請講。”
“其一,如今兵部訂單已下,然軍火製造,事關重大。從礦石開採,到冶煉成鋼,再到製成槍炮,工序繁雜,耗時耗力。沿途州府,但凡有一處關卡盤剝,一個官吏掣肘,便會延誤軍機。因此,朱衡懇請陛下,賜下特權,允我‘督造九邊軍械’。凡軍械製造所需之一切事宜,山西一省,地方官府不得干涉,需全力配合!若有陽奉陰違,怠慢軍心者,許我先斬後奏之權!”
“嘶——”
周圍的官員們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請求,這簡直是在要權!而且是要命的權!“督造九邊軍械”,這名頭一聽就是個苦差事,但後面那句“地方官府不得干涉”,乃至“先斬後奏”,這分量就太重了。這意味著,在軍火製造這件事上,他朱衡在山西境內,將是超越布政使和按察使的存在。
傳旨太監眼皮一跳,深深地看了朱衡一眼。這代王,圖謀不小啊。爵位是虛的,這權柄可是實的。
“王爺的第二個請求呢?”
“其二,軍械之本,在於鋼鐵。如今山西鐵料,皆操控於幾大晉商之手,價格時高時低,品質亦良莠不齊。戰時,若奸商囤積居奇,或以次充好,後果不堪設想。”朱衡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的心上,“為杜絕此患,確保軍火供應萬無一失,朱衡懇請陛下,將山西境內所有已探明及未探明的煤、鐵礦產,盡數劃歸代王府,由王府統一開採、冶煉、調配!所得之利,除供應軍工作坊外,七成上繳國庫,三成留作王府開銷及擴大再生產之用。”
如果說第一個請求是讓官員們震驚,那第二個請求,就簡直是石破天驚了!
山西,自古便是煤鐵之鄉。這裡的礦產,是無數晉商家族的命根子。朱衡這一開口,竟是要將整個山西的礦業,一口吞下!
這是要斷了所有晉商的根!
就連李成梁,都聽得心驚肉跳。他知道代王有本事,卻沒想到他有這麼大的膽子,敢與整個晉商集團為敵。
傳旨太監沉默了。他久居宮中,伺候在嘉靖皇帝身邊,最是瞭解那位主子的心思。皇帝最恨甚麼?兩樣東西:藩王做大,和文官集團抱團。
可朱衡今日的請求,卻巧妙地繞開了這兩點。
他要權,卻是為了給朝廷辦事,造槍炮打韃子。他要利,卻是將大頭七成都給了國庫,自己只拿三成。這姿態,擺得太正了。
更重要的是,他這是在用一個藩王的身份,去撬動山西根深蒂固的晉商勢力。這幫商人,富可敵國,卻一向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朝廷想從他們身上收點稅都難如登天。若是讓朱衡這頭猛虎去跟他們鬥,無論誰輸誰贏,對皇帝來說,都是樂見其成的好事。
這筆政治賬,太划算了。
太監臉上的審視,漸漸化為了一絲欣賞。他將聖旨緩緩捲起,遞還給身邊的小太監,這才對朱衡笑道:“王爺的請求,咱家記下了。王爺高風亮節,一心為國,咱家一定原原本本地,稟明聖上。至於這爵位……王爺既是為國操勞,那這份恩典,陛下想必也不會收回的。王爺,您就安心等著好訊息吧。”
他話鋒一轉,竟是直接替皇帝做了半個主。
朱衡躬身一禮:“多謝公公體諒。”
送走了傳旨太監一行,王府內外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官員們看朱衡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疏遠。他們知道,從今天起,山西的天,要變了。
王五湊到朱衡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又是興奮又是擔憂:“王爺,您……您這是要跟全山西的商號對著幹啊!他們可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朱衡負手而立,望著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對著幹?不。”
他轉過頭,看著王五,眼中閃爍著一種對方無法理解的光芒。
“我是要給他們立一個新的規矩。一個由我,說了算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