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誰的勝利,誰的葬禮
奉天殿的血,腥氣逼人。
那不是沙場上豪邁的赤色,而是廟堂上陰毒的硃紅。它無聲地宣告著一場辯論的終結,以及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林婉清站在原地,腳下的金磚冰冷刺骨,那道蜿蜒而來的血跡,彷彿一條灼熱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戰慄。她贏了嗎?她用事實、用賬本、用無可辯駁的邏輯,將陳言之等一眾言官駁斥得體無完膚。可現在,那個被她擊敗的老人,用最慘烈的方式,將自己變成了一座道德的豐碑,而她,則被釘在了豐碑的對立面,成了那個“逼死忠良”的“妖女”。
周圍的目光,像無數根淬了毒的鋼針,齊刷刷地紮在她身上。有驚恐,有憤怒,有鄙夷,更有一些幸災樂禍的快意。她看見幾位平日裡與父親交好的老臣,此刻也悄悄地挪動了腳步,與林遠山拉開了距離,彷彿他們父女是甚麼不祥的瘟疫。
“婉兒,別怕。”林遠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握住了她的胳膊。她側過頭,看到父親的鬢角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竟好似又白了幾分,但他的腰桿,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挺直。他沒有看那具屍體,也沒有看周圍的同僚,只是用自己的身體,為女兒擋住了至少一半的惡意。
天子走了,走得雷霆萬鈞,走得倉惶狼狽。他留下了一個血腥的朝堂,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無解的死局。
錦衣衛和太監們湧了進來,手腳麻利地用白布蓋住陳言之的屍體,又提來水桶,沖刷著地上的血跡。水聲嘩嘩,可那股血腥味,卻像是鑽進了所有人的鼻腔深處,怎麼也衝不掉。它和著大殿里名貴香料的味道,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朽的氣息。
“林尚書,林大人,請留步。”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
林遠山回頭,是司禮監掌印大太監,王振。這位權傾朝野的宦官,臉上掛著一貫的假笑,但眼神裡卻毫無溫度。“皇上有口諭,宣軍器監造使林婉清,即刻起,於府中靜心思過,無詔不得外出。”
“思過?”林遠山怒極反笑,“我女兒何過之有?!”
“哎喲,林尚書,您這是說的哪裡話。”王振甩了甩手裡的拂塵,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還未散盡的朝堂,“陳御史以死明志,丹陛濺血,此乃國朝數十年未有之慘事。皇上也是為了保護林大人,免得外面那些不明事理的讀書人,做出甚麼衝動的事情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是“保護”,也是軟禁。林遠山還想再爭,卻被林婉清輕輕拉住了衣袖。她抬起頭,那張因驚嚇和憤怒而煞白的臉上,此刻竟恢復了一絲血色。她直視著王振,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金屬般的質感:“臣,遵旨。”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辯解和反抗,都只會讓局勢更加惡化。陳言之用自己的命,給她,也給皇帝,出了一道難題。皇帝選擇了暫時退避,她也必須蟄伏。
回府的路上,馬車裡一片死寂。林遠山幾次想開口安慰女兒,卻都不知道該說甚麼。他戎馬半生,甚麼場面沒見過,可今天這文官的“戰場”,其兇險惡毒,竟遠勝於刀光劍影。
“爹,”林婉清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您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林遠山心中一痛,伸手將女兒攬入懷中,“傻孩子,你沒錯。錯的是這個世道,是那些抱著祖宗牌位不肯睜眼看世界的人。”
“可他死了。”林婉清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用他的死,證明我是錯的。”
“不。”林大帥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只是用他的死,來掩蓋他的錯。這叫撒潑,不叫明志。”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複雜,“只是,這潑撒得太大了,血淋淋的,足以唬住很多人。”
林婉清將頭埋在父親的懷裡,不再說話。她知道父親在安慰她,可她心裡清楚,從今天起,“牝雞司晨”、“妖言惑眾”、“逼死忠良”這些標籤,會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地貼在她的身上。她想為那個遠在北疆的男人,在朝堂上開啟一扇窗,卻沒想到,第一個探出頭去的自己,就被這窗戶給狠狠夾住了。
……
北疆,代王府。
深夜,書房內燈火通明。朱衡正對著一張巨大的沙盤,上面密密麻麻地插著各種顏色的小旗。王五侍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時辰前,京城用最高等級的“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信,被擺在了王爺的書案上。信是林婉清派人送的,內容很簡單,只是客觀地陳述了朝堂上發生的一切,沒有一句抱怨,也沒有一句求助。
可越是這樣,朱衡的心裡越是翻江倒海。
他能想象得到,一個女子,孤身一人站在那吃人的奉天殿上,面對著滿朝文武的口誅筆伐,是何等的孤立無援。他也能想象得到,當陳言之的鮮血濺在她腳下時,她內心是何等的恐懼與崩潰。
他派她去做他的“槍”,卻沒料到,這把槍第一次打響,就引來了最猛烈的反噬。
“王五。”朱衡的聲音很平靜。
“屬下在。”
“你說,一個人,為了證明太陽應該從西邊出來,發現自己說不過別人,就一頭撞死在柱子上。這人,是忠臣,還是傻子?”
王五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很認真地想了想,才甕聲甕氣地回答:“王爺,我覺得,這人既不是忠臣,也不是傻子。”
“哦?”朱衡來了興趣。
“他是瘋子。”王五的回答簡單粗暴,“而且,他撞死了,太陽也不會從西邊出來。除了給他自己家裡添副棺材,屁用沒有。”
朱衡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聲,胸膛起伏,震得桌上的燭火一陣搖曳。王五被他笑得有點發毛,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說得好!說得太他孃的好了!”朱衡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眼中的怒火和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屁用沒有?不,還是有點用的。至少,能噁心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塞外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他們以為,用一個老匹夫的命,就能把我堵死,把林婉清釘死在恥辱柱上?他們以為,用‘祖宗之法’這塊又臭又硬的裹屍布,就能擋住燧發槍的子彈?”
朱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們不懂甚麼叫代差,不懂甚麼叫大勢。他們只懂用最原始、最骯髒的手段,去維護他們那點可憐的體面。”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沙盤上,那代表著京城的旗幟旁邊,他伸出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
“王五,傳我的命令。”
“王爺請講!”
“第一,立刻啟動‘蜂巢’計劃,我要京城裡那些上躥下跳的言官,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好好檢查一下自家的床底。我要讓他們知道,甚麼叫‘代王之怒,如影隨形’。”
“蜂巢計劃”是朱衡建立的秘密情報和執行網路,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王五心中一凜,立刻領命:“是!”
“第二,”朱衡的目光變得深邃,“給我們在江南的‘掌櫃’傳信,讓他準備一份厚禮。不,兩份。”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兩個名字。
一個是“司禮監掌印,王振”。
另一個是“寧王,朱宸濠”。
“告訴掌櫃,送給王公公的,要讓他覺得燙手,但又捨不得扔。至於送給寧王殿下的那份……”朱衡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個黑點,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就問問他,最近南昌府的風景,還好嗎?”
王五看著那兩個名字,心頭巨震。一個是大內總管,一個是天下第一野心藩王。王爺這是要幹甚麼?用一場更大的風暴,去掩蓋京城裡的這點風波?
“他們想玩髒的,我就陪他們玩得更髒。”朱衡將紙條遞給王五,聲音裡帶著一絲愉悅的戰慄,“他們想看戲,我就給他們搭一個更大的臺子。一個老臣尸諫算甚麼?要是……藩王謀逆呢?那才叫真正的大戲。”
王五接過紙條,只覺得重如千鈞。他看著自家王爺臉上那玩世不恭,卻又深不見底的笑容,忽然覺得,京城裡那些人,可能真的惹錯人了。
他們以為自己點燃的是一叢針對林婉清的野火,卻不知道,他們驚醒的,是一頭盤踞在北疆,早就飢腸轆轆的猛虎。
京城的這場葬禮,或許,只是另一場更盛大葬禮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