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大同府的天空格外高遠,湛藍如洗。
自大捷之後,整個大同府都沉浸在一種亢奮而又安定的氛圍中。韃靼主力遠遁,邊境的馬匪被清剿一空,商路重開,南來北往的客商絡繹不絕,這座邊塞重鎮,正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所有的改變,都源於那個男人——代王朱衡。
如今在大同府,百姓們可以不識總兵,不敬知府,但無人不知代王之名。甚至有孩童在玩鬧時,都會用泥巴捏出火炮的模樣,嘴裡喊著“代王萬勝”。
人心,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易主。
這一日,通往代王府的官道上,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一支龐大的隊伍,正浩浩蕩蕩地從遠處行來。隊伍前方,是明黃的儀仗和“肅靜”“迴避”的招牌。中央,一頂八抬大轎,由宮中健壯的太監抬著,轎子旁,簇擁著數十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校尉,個個面容冷峻,手按繡春刀。
京城來人了。
而且是帶著聖旨的天使。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大同府。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想要一睹天子使臣的風采,更想知道,皇上會如何封賞他們的守護神。
代王府門前,朱衡一身親王常服,早已率領王府上下,以及大同府總兵李成梁等一眾武官,在此等候。
朱衡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李成梁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他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這次的陣仗,太大了。尋常的封賞,何須出動錦衣衛護送?
“殿下,”他壓低聲音,湊到朱衡耳邊,“來者不善啊。”
朱衡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王五站在另一側,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槍柄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越來越近的隊伍,如同一隻護主的獵犬。
終於,隊伍在王府門前停下。
轎簾掀開,一個面白無鬚,身穿大紅硨磲補子蟒袍的太監,在兩個小太監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他約莫四十多歲,眼神陰柔,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之一的張讓。
“咱家張讓,見過代王殿下。”張讓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股宮裡特有的調子。
“張公公遠來辛苦。”朱衡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張讓的目光在朱衡身上打了個轉,心中暗暗稱奇。眼前的年輕人,不過十七八歲,眉宇間卻沉穩得不像話,面對自己這個天子近侍,絲毫沒有尋常藩王的諂媚或緊張。那雙眼睛,深邃得彷彿能看透人心。
他收斂心神,清了清嗓子,從身後的小太監手中接過一卷明黃的聖旨,高高舉起。
“代王朱衡,接旨!”
“臣,朱衡,接旨。”
朱衡整理了一下衣袍,領著身後眾人,跪了下去。
整個場面莊嚴肅穆,只有秋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
張讓展開聖旨,他那尖利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傳遍了整個王府前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代王朱衡,天潢貴胄,國之藩屏。自出鎮北疆,克己奉公,勵精圖治。今韃靼犯邊,社稷震動,代王以監軍之職,協同總兵李成梁,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陣斬敵酋,揚我大明國威……”
開頭的嘉獎之詞,洋洋灑灑,說得天花亂墜。李成梁聽得熱血沸騰,與有榮焉。周圍的百姓們更是激動不已,竊竊私語。
“聽到了嗎?皇上在誇咱們王爺呢!”
“那是!咱們王爺可是活神仙!”
朱衡靜靜地跪著,面沉如水。他知道,真正的戲肉,在後面。
果然,張讓的語調一轉,變得更加高亢激昂。
“……其功勳蓋世,彪炳史冊。若不加恩賞,何以慰忠臣之心,何以勵天下之志?朕思慮再三,特加封代王朱衡為‘鎮北王’,食邑兩萬戶,位在諸親王之上!”
“轟!”
人群炸開了鍋!
鎮北王!
位在諸親王之上!
這是何等的榮耀!大明開國以來,從未有過!
李成梁激動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當場跳起來。他覺得,皇上聖明,沒有虧待殿下!
然而,跪在最前面的朱衡,身體卻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來了。
捧殺的第一步。
王五的臉色也變了,他雖然不懂太多朝政,但也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這“鎮北王”的頭銜,太燙手了!
張讓欣賞著眾人震驚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頓了頓,讓這顆重磅炸彈的餘波飛一會兒,然後用一種近乎詠唱的調子,念出了聖旨的最後,也是最核心的內容。
“為彰鎮北王不世之功,朕效仿古之聖君,特賜九錫之禮!”
“一,賜車馬,玄牡二駟,以彰其德!”
“二,賜衣服,袞冕之服,以彰其功!”
“三,賜樂器,軒懸之樂,以彰其仁!”
“四,賜朱戶,丹漆其門,以彰其異!”
“五,賜納陛,登殿不趨,以彰其勞!”
“六,賜虎賁,衛士三百,以彰其威!”
“七,賜弓矢,彤弓百,盧弓千,以彰其武!”
“八,賜斧鉞,可專征伐,以彰其權!”
“九,賜秬鬯,圭瓚副焉,以彰其孝!”
張讓每念出一項,周圍的空氣就彷彿凝固一分。
普通百姓聽不懂“九錫”是甚麼,只覺得是天大的賞賜,歡呼聲此起彼伏。
但李成梁,這位鎮守一方的總兵,此刻已經不是激動,而是驚恐了。他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臉色煞白。
九錫!
他讀過史書,他知道這兩個字背後代表的血腥與殺戮!
王莽受九錫而篡漢!曹操受九錫而奠魏!
這哪裡是封賞?這分明是催命符!
皇上這是在昭告天下:朕的這個弟弟,功高震主,野心勃勃,已經有了不臣之心!
這是要把朱衡放在火上,用天下悠悠眾口來烤,用祖宗法度來烤,用文官集團的唾沫星子來淹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跪在最前方的年輕身影上。
接,還是不接?
接了,就是坐實了“亂臣賊子”的名頭,從此成為朝野上下的公敵,天下藩王的眼中釘。皇帝隨時可以一道旨意,號令天下共擊之。
不接,就是抗旨不遵,公然打皇帝的臉。那更是現成的謀反罪名。
這是一個死局。一個用無上榮耀編織成的,精美絕倫的死局!
張讓唸完了聖旨,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居高臨下地看著朱衡:“鎮北王殿下,還不接旨謝恩?”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秋風吹過,捲起朱衡的衣角。他依舊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像。
王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已經握住了槍套的紐扣。只要殿下一聲令下,他有把握在三息之內,讓這個傳旨的太監和他身後的錦衣衛,全都變成屍體。
李成梁的呼吸也變得粗重,他看著朱衡的背影,心中天人交戰。
終於,朱衡動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張讓,彷彿看穿了時空,看到了遙遠京城裡,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兄。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只是,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讓張讓心底發寒的意味。
彷彿在說:你的招數,我看穿了。
也彷彿在說:這點伎倆,還不夠看。
然後,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朱衡雙手高高舉起,聲音朗朗,響徹雲霄。
“臣,朱衡,謝主隆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