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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陽謀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陽謀

“臣,朱衡,謝主隆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朱衡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叩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時,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一瞬。

跪在他身後的李成梁,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殿下或是悲憤抗旨,或是據理力爭,或是拖延不接……他唯獨沒有想到,殿下會接旨,而且接得如此痛快,如此……欣喜?

王五的手指已經解開了槍套的紐扣,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冷靜。可殿下的決定,卻像一盆沸水,澆進了他那顆準備好殺戮的心。他不懂甚麼叫九錫,但他懂張讓那張臉上的得意,也懂李成梁那瞬間慘白的臉色。這不是好東西。可殿下,為甚麼接了?

最錯愕的,莫過於張讓。

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說辭,來應對朱衡的任何反應。如果朱衡抗旨,他便當場宣佈其為叛逆,錦衣衛的繡春刀會立刻出鞘。如果朱衡辯解,他便用煌煌天威壓下去,逼他就範。他甚至準備了安撫的腹稿,假意勸說,實則將“不臣之心”的帽子死死扣上。

可朱衡全盤接受了。

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樣,那聲響徹雲霄的“萬歲”,真誠得讓他這個在宮裡演了一輩子戲的老戲骨,都差點信了。

這不對勁。

這就像你精心準備了一套必殺的連環計,結果對方不僅沒躲,反而張開雙臂迎了上來,還熱情洋溢地感謝你為他準備了這麼好的沙包。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團主動湊上來的,帶著笑意的棉花上,讓他渾身的力氣都使不出來,憋屈得想吐血。

“鎮……鎮北王殿下,快快請起。”張讓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才勉強找回自己的節奏,親自上前,做出要攙扶的姿態。

朱衡順勢起身,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捲沉甸甸的聖旨,彷彿捧著的是無價之寶。他轉身,面對著王府外黑壓壓的人群和自己的部下,高高舉起聖旨。

“諸位將士,父老鄉親!”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染力,“聖天子隆恩浩蕩,加封本王為鎮北王,賜九錫之禮!這是皇上對我們所有人的嘉獎!是對我們守土抗敵,保家衛國功績的肯定!”

他絕口不提自己的功勞,而是將這份“榮耀”分給了每一個人。

原本還有些疑慮計程車兵和百姓,瞬間被這番話點燃了。

“鎮北王千歲!”

“皇上聖明!王爺千歲!”

歡呼聲如山崩海嘯,一浪高過一浪。李成梁怔怔地看著朱衡的背影,看著他被萬民擁戴的模樣,心中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或許,這催命的毒藥,到了殿下手裡,真能變成大補的良方?

朱衡在一片喧囂中,轉身對張讓深深一揖:“有勞張公公遠道而來,為本王宣讀福音。本王已在府中備下薄酒,還請公公賞光,讓本王聊表謝意。”

張讓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那雙眼睛裡滿是純粹的喜悅和感激,找不到一絲陰霾。他心裡的不安越發濃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捏著嗓子笑道:“王爺太客氣了,都是為皇上辦事。既然王爺盛情,咱家就叨擾了。”

王府的宴客廳內,酒過三巡。

張讓坐在客首,看著朱衡頻頻向他敬酒,言辭懇切,句句不離“皇恩浩蕩”、“兄弟情深”。

“張公公,您是知道的,”朱衡端著酒杯,臉上帶著幾分微醺的紅暈,像是少年人得了天大賞賜後的得意忘形,“我這位皇兄,從小就疼我。我離京就藩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說塞外苦寒,讓我萬事小心。現在我總算沒給他丟臉,打了幾個勝仗,他就迫不及不及地給我加官進爵。”

張讓皮笑肉不笑地附和:“是啊,陛下對王爺,那可是恩寵備至。”

“可不是嘛!”朱衡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幾分,“就說這九錫,我原先只在書上看過,還以為是多嚇人的東西。現在一看,這不都是皇兄體恤我嗎?”

他掰著指頭,像個淳樸的武夫在算賬:“您看,這車馬,我以後去軍營視察就方便了。這衣服,穿著去見那些蒙古王公,也給咱們大明長臉。還有這樂器,等打了勝仗,給將士們奏樂慶功,提振士氣!尤其是這虎賁衛士、弓矢和斧鉞,簡直是送到我心坎裡了!”

朱衡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張讓:“公公,您是不知道,我正愁手下兵力不足,兵器也不夠精良。韃靼人狡猾得很,這次雖然被我們打退了,但保不齊甚麼時候又來。皇兄賜我虎賁,又賜我斧鉞,讓我可以‘專征伐’,這意思不就是讓我放開手腳,把那些不長眼的韃子往死裡打嗎?以後再有戰事,我就不用事事上報,等朝廷批覆了,戰機稍縱即逝啊!皇兄這是信我,懂我!這份天大的信任,我朱衡就是肝腦塗地,也得把北疆這塊地,給他守得固若金湯!”

一番話說得張讓眼皮直跳。

好傢伙!

九錫之禮,自古以來就是權臣篡逆的標配,是懸在野心家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一項都充滿了政治暗示和冰冷的殺機。

結果到了你朱衡嘴裡,車馬是通勤工具,衣服是外交禮服,樂器是文工團,虎賁是加強連,斧鉞是尚方寶劍,專征伐成了臨機專斷的軍權下放?

你管這叫“皇兄的體恤”?

張讓忽然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藩王,而是一個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把陽謀當令箭用的絕世妖孽。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合情合理,都站在“為國守邊”的大義上,讓你根本無法反駁。你若是反駁,說這九錫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甚麼意思?是說皇上賜下這些東西,就是為了構陷自己的親弟弟?

這個罪名,他張讓擔不起。

他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王爺……說的是。王爺能體會陛下這番苦心,咱家……深感欣慰。”

“所以啊,”朱衡親熱地拍了拍張讓的手背,那力道讓張讓感覺像是被鐵鉗夾了一下,“回去之後,還請公公務必替我向皇兄轉達我十二萬分的謝意!就說他這個弟弟,絕不會辜負他的期望。他給了我‘鎮北王’的名號,我就要讓這北疆萬里,再無烽煙!他賜我九錫,我就用這九錫,為我大明,開疆拓土!”

開疆拓土……

張讓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他終於明白了朱衡的打算。

皇帝丟過來一口黑鍋,一口寫著“謀反”的黑鍋。朱衡不僅接了,還當著天下人的面,把這口黑鍋高高舉起,聲稱這是皇帝御賜的“行軍大鍋”,然後就準備用這口鍋,去燉蒙古人的肉,喝女真人的湯。

皇帝的陽謀,是把朱衡架在火上烤。

而朱衡的陽謀,是藉著皇帝點的這把火,把自己鍛造成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刃,名正言順地,將整個北疆的軍政大權,握在自己手裡。

這是一場隔空交鋒,而第一回合,自己這邊,似乎……輸了。

宴席結束,張讓帶著滿腹心事,在一片“恭送公公”的虛偽熱情中,登轎離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朱衡臉上的醉意和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殿下!”李成梁再也忍不住,一步跨上前來,聲音都在發顫,“您……您這到底是……”

“李總兵,”朱衡轉過身,目光如電,“從今天起,本王就是‘鎮北王’。皇上親封,九錫為證。以後在北疆,本王的話,份量是不是比以前更重了?”

李成梁一愣,下意識地點頭。

“皇上賜我斧鉞,許我專征伐。以後若有邊患,本王是不是可以不用再等兵部的公文,直接調兵遣將?”

李成梁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明白了。

“所以,”朱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皇上送來的,不是催命符,是軍令狀。他怕我擁兵自重,那我就把兵練得更強;他怕我割據一方,那我就把這北疆,真正變成鐵板一塊。他想看我死,我就偏要活得好好的,還要活成他最忌憚,卻又偏偏動不了的樣子。”

他頓了頓,看向遠方京城的方向,輕聲道:“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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